小壮的脸色瞬间就变了,随即反应过来,知道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了继续装下去或者辩解的必要,战斗的本能促使他抬起手臂,但滕错的手已经攀上了他的领口。小壮的身体僵了一秒,滕错细白的手指就已经灵巧地动作起来,飞快地摘下了粘在他扣子后面的微型摄像头。

    滕错饶有兴趣地研究了一阵,然后抬头对小壮说:“麻烦。”

    他的另一只手悄然绕过了小壮的腰,在一阵摸索后摸出了小壮的手机。他很随意地扔开摄像头,同时打开了小壮手机里的相机,说:“想知道我长什么样儿就直说,绕什么圈子?”

    然后他对着镜头微笑,存下了一张清晰的自拍。

    “好啦。”他爽快地把手机还给小壮,问:“小帅哥,还有其他的需要吗?”

    化名为小壮的年轻警察真名叫吕昊扬,这会儿还有点儿发呆。他入职警队没多久,第一次出像这样的任务,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接近对象。滕错伪装得太好了,以至于刚才的揭穿很突然,而且滕错准确地知道他想要什么,这让吕昊扬感到不寒而栗。

    走廊另一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刚才坐在门边的那几个客人快步走了出来。滕错侧头看了一眼,对吕昊扬笑了笑,说:“你的同事来了。”

    吕昊扬和警队的其他几个人对了一下眼神,都挺震惊的。刚才吕昊扬身上的摄像头忽然被摘了扔掉,负责看着监控的人还以为出事了,结果一出来看到的就是滕错把小吕压在墙上,很暧昧的一幕。

    几个人站在走廊中间,不进不退。滕错从吕昊扬身边退开,说:“午夜场开始了,失陪。”

    他走回酒吧的时候和几个警察擦肩而过,还潇洒地挥了挥手。

    警察们狐疑地相互对视,有一个想追上去,但被同事拉住了。吕昊扬把手机的照片给其他几人看,有个带着耳麦的警察把情况说了,又偏头听了会儿,然后对几个人打了个手势,说:“霆队让先收。”

    半小时后,逾方市公安总局,第二刑侦支队办公室里亮起了灯。在一块底下架着轱辘的可移动白板前面,吕昊扬拿着刚刚打印出来的滕错的照片,递给了支队长决霆。

    他们身边的白板最上方写着“花园”两个大字,下面贴着几张照片,中间画着不少箭头以标明关系。这些人里最靠上的是尘先生,但照片的位置被一个问号代替了,下面的几个人里包括蓝蝶和滕错,这两个人倒是都有照片,不过很模糊。

    滕错的那张背景是在国外,照片里的男人那时候已经留着长发,坐在公园的长凳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决霆从吕昊扬手里接过那张今晚新鲜出炉的自拍,钉在了那张模糊的上面。然后他抱着手臂向后撤开一步,轻轻地点了点头。

    “霆队,”吕昊扬在旁边说,“今天晚上我没有完成任务,对不起。”

    他今年才刚从警校毕业,是个干劲十足爱说爱笑的小伙子,人很机灵,长得也特别端正,所以这次的任务决霆才选的他。但现在被滕错识破了,年轻人连头也抬不起来。

    决霆转脸看他,笑了笑,一指滕错的照片,说:“这次的任务就是确认身份,现在不仅确认了,还拍回了这么清晰的照片,算是超额完成了。”

    决霆今年三十一岁,身材修长,长得温和,性格也是,在单位谦逊有礼,从来不骂人,平时连高声说话都非常少,在不近身格斗的时候气质甚至很斯文,看着不像个刑侦队长,说是哪个办公室主任应该更有人信。他不吝啬用队里的新人,犯了错或者任务失败都不会脸红脖子粗,但他越是这样,小吕就越愧疚。

    “那个人识破了我的身份,”他对决霆说,“是我的疏忽。”

    “没关系。”决霆笑着摇头,转身看了半晌照片上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然后又把下面的嫌疑人资料读了一遍。吕昊扬跟着他的眼神,也读了一遍。

    “滕错,男,二十六岁,背景不详,化学和制药方面的天才,在国外名牌大学留学九年,本科获得化学和生物工程双学位,然后在本校化学系硕博连读,今年春天刚刚毕业,被逾方市药品研究院高薪聘请回国。此人在国外期间公开出柜,经常出入声色场所,行为乖张暴戾,现怀疑其和名为‘花园’的犯罪集团有密切往来。”

    “以前我们一直缺少这个人的照片,”决霆看完了,说,“现在有了,不错。”

    吕昊扬有点心虚,说:“霆队,这个照片,是、是他主动自己拍了给我的。”

    “我知道,但不管怎么样,”决霆鼓励地说,“这也算是突破。”

    吕昊扬点点头,心情稍微好了一点。他又看了半天白板,忽然说:“这描述里应该再加个词。”

    决霆问:“什么?”

    “关于长相的,就是”吕昊扬犹豫了一下,其实有了照片就不用再在资料里描述长相了,但他半小时刚刚近距离地和滕错接触过,实在是印象深刻。他说:“长得特中性,呃,比中性还偏那个啥一点。”

    他把决霆逗笑了,教训说:“哪个啥,讲话要放尊重一点儿。”

    “没不尊重,就是他,实在是,长得太好看了。”吕昊扬上去指了指白板上滕错的照片,又受不了地别开脸,对决霆说:“霆队您看,这眼睛,长睫毛,还有脸型,皮肤也是就,怎么说呢,太那个了点儿。要不是咱们从海关那儿拿的他护照页上写着性别男,我第一眼看肯定认成女的。但他其实完全不娘,就是”

    决霆被念叨得受不了,给做了个总结:“男身女相。”

    他这四个字让小吕使劲儿点头,太精辟了。

    决霆换了严肃的语气,说:“但他长成什么样儿不重要,只要我们有照片可以进行系统和人工识别就可以,破案的重点不是任何人的长相,关注点不要放错。”

    “明白!”吕昊扬也立刻严肃起来,立正站好,大声说:“我记住了,霆队!”

    决霆无奈地笑了笑,打手势让这孩子放松。然后他继续转回去看着白板,思考着说:“这事儿挺奇怪的。”

    吕昊扬很专注,竖起耳朵仔细听。

    决霆说:“逾方市人口密度巨大,财富分配两极分化,那些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里罪恶横行,制毒、贩毒、走私以及人口贩卖已经形成了复杂的市场。罪恶不会停止滋生,但是,小吕,你要记住,正义同样永远不会停止战斗。无数警察不间断地投身于此,承载着我们、使我们今天能够站在这里的,是数不清的英雄和忠魂,他们中有些甚至不能留下名字。但传承永不消逝,我们今天存在和奋斗的意义,就是继承和奉献。”

    小吕站得笔直,神情非常肃穆。

    决霆稍作停顿,然后继续说:“逾方市的缉毒和刑侦都很有力量,在过去的几十年间,经过缉压和混乱的帮派争斗,叫做‘花园’的犯罪集团最终成为龙头,其领导者尘先生建立了庞大的贩毒和走私网络,该团伙具有极强的反侦察能力,拥有自己的武装势力。这些人行事极其低调,被捕后也不会有任何营救。现有证据表明,他们在试图研制新型毒品,这也可能是滕错回国的真正原因。”

    他半眯起眼,思索着说:“但如果滕错真的是‘花园’的一员,他主动给你自拍这么一张,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有没有可能,”吕昊扬猜测,“是滕错受雇于‘花园’,并不是内部成员。”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决霆点点头,说,“虽然地点尚未确定,但我们已经掌握,‘花园’拥有自己的研制基地,很有可能在海外,上次禁毒大队跟着那个毒贩捣毁的市中心的那个安全屋不过是冰山一角。如果滕错受雇于尘先生,他为什么又要到逾方市工作呢?”

    这个问题现在谁也回答不了,吕昊扬抿着嘴,不说话了。决霆也不干站着,边往自己的办公室走边对吕昊扬说:“你先回去吧,有关这件事的推进我会再出其他方案。”

    “啊?”吕昊扬有点儿傻了,忍不住追在霆队后面,一连串地问:“您、您还要派其他人去酒吧里当那个什么,那个,鸭啊?咱队里还有谁气质合适啊?诶我不是说我气质合适!霆队?”

    “我说让人去卧底当鸭了吗?”决霆忍无可忍,在办公室门口转身,问:“事关侦查的战略部署,这是你该关心的吗?”

    “不是!”小吕立刻原地刹车,又站了个军姿,说:“对不起,霆队!”

    决霆笑着摇头,说:“回家去。”

    目送年轻人出去了决霆才关门,他在一桌子的卷宗上撑着手臂,疲惫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接近滕错这件事,恐怕只有一个人能办到。”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