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瘦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那里洒进来,停在萧过床前。萧过没有睡着,他睁着眼反复地把手塞进枕头下面又拿出来,那里压着他的枪。

    他在很久之后翻了个身,发现滕错正侧躺在对面的床上,直勾勾地看着他。

    滕错的眼里没有什么神采,也没有任何情绪。

    萧过有点吃惊,滕错把两只手很乖巧地垫在脸那里,说:“萧哥,睡不着吗?”

    “嗯。”萧过闭了闭眼。

    “萧哥,”今晚的滕错声音很柔缓,“和我说说话。”

    “好。”萧过被滕错的目光锁定,那里面奇异地混合着清澈和欲望。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叹了口气。

    “怎么啦?”滕错眨眨眼,说:“想说什么都可以啊。”

    萧过改成仰面躺着,沉默了几秒,说:“想说今天晚上那个人。”

    滕错语调上扬地“嗯”了一下,说:“我大学同学,外国人。”

    萧过想了想,问:“你们关系很好吗?”

    “毕业之后就没什么联系了,”滕错说,“他来逾方市做生意,快到了才联系的我。”

    他到现在也没正面地提彼得·肖的名字,萧过没有做解读。他掌心出了点汗,问:“做什么生意?”

    滕错说:“不知道。”

    萧过在枕头上点了点头,缓缓地说:“你下次如果想喝酒,我可以陪你。”

    滕错抿了一下嘴,问:“你不高兴了吗?是因为那个洋鬼子?还是那个陪酒的?”

    “都吧。”萧过听上去很累,他笑了笑,像是自嘲。

    他在这场关系和谈话里都处于弱势,然而滕错说:“那我下次只和你喝。”

    萧过侧过脸,看到滕错还是以同样的姿势侧躺着,被月光点亮的眼几乎不眨动地看着他。

    滕错说:“我不喜欢那个洋鬼子,但他太会玩了,非拉着你坐,我怕你一个人吃亏,就又叫了一个。你看最后那些酒我都喂给那个男的了,我也不想让你喝。”

    这番话出乎萧过的意料,因为滕错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解释过自己的任何行为。他可以接受来搭讪的男孩送的蛋糕,也可以翻脸不认人地在大庭广众下摔东西,他不在乎这些行为带给别人的感受,包括萧过。

    然而现在他毫不吝啬地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柔软,和萧过像是解释一般地说话。

    这也许是因为酒精,萧过这么想着,张了下嘴,最后无声地点了点头。

    “萧哥,”滕错看着他,问,“你招待过大学同学吗?”

    萧过说:“没有。”

    滕错问:“为什么?”

    萧过笑了,“什么为什么?”

    “你的大学同学,你和他们还有联系吗?”滕错问,“他们都留在首都了吗?”

    “也没有都留在那儿,”萧过沉声说,“我不怎么知道,我和同学关系处得都很一般。”

    “啊。”滕错挑了下眉,像是替他遗憾。然后他问:“你大学读的什么专业啊?”

    在这个瞬间,萧过忽然意识到,这么长时间,滕错从来没有真正问过他这十年里的去向。他主动说了一部分,有关感情和家庭的,但他没说的那些滕错也从来没有问过。他们重逢,就似乎只看得见想得到对方,其余的都不重要,也懒得追究。

    然而滕错已经问了,萧过回答:“金融。”

    “哦,这样啊,”滕错说,“那确实。”

    萧过看他,问:“确实什么?”

    滕错调整了一下姿势,枕着手臂,说:“听说金融行业竞争很激烈,难怪同学间关系处不好。”他撇了下嘴,又问:“那你现在怎么在酒吧工作?”

    萧过的背脊稍微有点发凉,他看回天花板,说:“不想从事那个行业,在首都的时候试过,做不来。”

    滕错睁大了眼,笑了起来,问:“你学金融,是你爸妈的意思吧?”

    萧过有一会儿没说话,然后点了下头。滕错盯着他,问:“如果你没再遇到我,你会怎么过日子?”

    萧过说:“就那么过。”

    滕错用指甲抵着手心,问:“和谁过?”

    “自己一个人过,”萧过说,“你呢?”

    “我也是,”滕错停顿了一下,微笑着说,“但我们已经重逢啦。”

    萧过偏头看了他一眼,说:“是啊。”

    “遇见了就回不去了,”滕错的声音很低,“原本是想一个人过,但现在咱俩住一块儿,我觉得比一个人好。”

    “嗯,”萧过沉默了很久,说,“我也觉得比一个人好。”

    滕错躺在那儿看了萧过很久,久到萧过几乎以为他已经睡觉了。然后他翻了个身,轻轻地说:“我离不开你了,萧哥。”

    他把自己整个人缩进被子底下,完全地沉浸在黑暗里,听见萧过说:“那就不离开。”

    滕错闭上眼,没有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

    [1]: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