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燕晓说:“第一,形势有所变化,有关针对滕错的调查我已经有了其他方案,你是刑侦队不可或缺的成员,不需要再留在滕错身边耽误时间。第二,”她停顿了一下,微笑起来,“你对滕错有私心,我并不是担心你的立场,但我担心这样下去你的心理和判断都会收到影响,让你继续下去已经不是最优的选择。”

    萧过皱着眉,问:“什么叫形势有所变化?”

    如果谭燕晓用“耽误时间”来形容他再留在滕错身边的行为,那么警方就是已经确认了滕错的身份,假设滕错和花园毫无联系,他收到的消息就会是结束潜伏,而不是这样的撤离命令。萧过感到翕动着的嘴唇很沉重,他问:“滕错是花园的人?”

    “这些信息远超你的权限,”谭燕晓的脸色明显冷了下来,“萧过,注意你的言行。”

    心中的天平已经悄然倾向一遍,萧过有了答案。他面无表情地点头,看了谭燕晓一会儿,说:“是。”

    “这两天你回家休整,”谭燕晓冷声说,“酒吧那边我会帮你码平收尾。”

    线人或者卧底在完成潜伏任务的时候都要彻底从之前的社会关系里消失,他们可以恢复原先的警察或者军人身份,但之前的一切都要被抹去,还要接受相应的心理辅导和治疗。但萧过接受的本来就不是正式的卧底任务,除了滕错,只有猫眼酒吧的人见过他的脸,而他本身并不是让人过目不忘的长相,这些都很有利,所以他只需在家歇两天,就可以回市局上班了。

    “是,”萧过声色敛凝地说,“谢谢谭局。”

    谭燕晓观察着他的神情,语重心长地说:“不要妄图自己调查,也不要做任何没有根据的猜测。你知道规矩,这次撤出来,你不能再和滕错有任何交集,见面也不可以。”

    萧过站得笔直,目光毫无躲闪地和局长对视,说:“我明白。”

    谭燕晓朝他挥挥手,最后说:“把你之前的配枪还了。”

    萧过说:“好的。”

    他走出谭燕晓的办公室,按谭燕晓说的还了配枪,然后回刑侦队办公区拿了点东西。缪双和吕昊扬被派去彼得·肖的酒店蹲哨了,项山正在打印资料,看见他立刻立正敬礼,说:“萧副好!”

    萧过点了下头,说:“好。”

    项山笑着问:“您回来啦?”

    他皮肤黝黑,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牙,憨厚里带着点喜感。萧过看着他,也稍微笑了一下,往决霆办公室去,说:“嗯,忙你的。”

    他不用敲门,决霆早就听见了他的声音,先一步打开了办公室的门。萧过也没进去,就站在门边说:“我歇两天假,谭局的意思。”

    “好,”决霆不紧不慢地说,“这次辛苦了。”

    谁知道萧过笑了一声,反问:“辛苦什么?”他盯着决霆,目光难得的很犀利,几乎让决霆也生出了却步的感觉。萧过说:“我跟了滕错一个月,除了确认了他是南灼以外,什么信息也没有得到。现在我已经撤了出来,没什么辛苦的。”

    决霆是第一次被他噎,也没生气,只是苦笑了一下,说:“我知道,你”

    “霆队。”萧过抬手打断他,半敛起目光,说:“霆队,你知道我这个人,服从命令出生入死那些都是我分内的事,但我希望有事你不要瞒我。”

    玻璃锃亮,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萧过半眯着眼看了看,问:“上次你说要派人去南灼老家调查,还有他高中时候的养母陈芳一,有什么新的消息吗?”

    决霆明显迟疑了一下,有些为难地说:“这个”

    话音在两个字后就滑下去,就是有没有结果都不能告诉他。萧过笑了一下,说:“我明白了,回见。”

    萧过大步离开市局,在停车场自己的摩托车上坐了一会儿,抽了支烟。他仰起脖子,双眼无神无焦地盯着头顶黯淡的云和微沉的天。被一场欲来的风雨笼罩其中。十年里他凭着对滕错的回忆和幻想来安慰自己的孤寂,然而现在他们再次被局势逼到了分离的那一步。

    他稍微被烟呛得咳了几声,借此机会让觉醒的感官重新进入了思考模式。待在滕错身边的这一个月,他是被滕错蛊惑驯服的兽,卑微跟随,时刻蹲踞,然而此刻他分析和战斗的本能翻涌向上,他根本不是一个只会服从命令的兵。

    烟被碾灭,萧过的目光冷静而透彻,迸放出的气势像是狩猎中的兽。他发动摩托,快速地消失在城市的车流里。

    娴芳阁ktv地处逾方市繁华地带,离酒吧街很近,整栋建筑一看就是盖的时候砸了钱的。但现在是白天,霓虹灯关着,显得有点冷清。

    老板沛姐坐在办公桌后面,她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看得出来保养得极佳。年近半百的女人,脸上几乎没有皱纹,细长眼厚嘴唇,穿着紫色的紧身裙,成熟和性感在她身上被诠释得很好。

    她举着手机,电话开着扩音,蓝蝶在那边说:“昨天晚上委屈你了。”

    沛姐微微皱着眉,很不给面子地哼了一声,说,“你知道警察来的时候吓跑了我多少客人吗?我这次一下就要吃下去三十多公斤的货,现在货还没到,还被突击,亏的钱我该找谁要?”

    “货今晚就会到,”蓝蝶的声音里没有起伏,“这次你做得很好,这样的贡献,尘先生一定会知道。”

    蓝蝶为人和做事的风格都很果断,非常无情,全花园上下都知道,她唯一效忠的人就是尘先生。然而这也大大束缚了她的手脚,她不是在以利益为前提做事,这很容易引起底下人的不满。

    沛姐冷笑,说:“你还真是”

    她后半句又没声儿了,像是才想起来自己原本的诉求。她闭了闭眼,问:“货什么时候给我?”

    蓝蝶说:“今晚。”

    “今晚?”沛姐的表情很古怪,安静了一会儿,说:“这么快?警察昨天才来过,会不会太冒险了?”

    “就是要冒险,”蓝蝶说,“警察一定已经盯住了彼得,他们都很有耐心,我们就是要把时间提前。今天晚上彼得不会出面,但你那里不会少客人,晚上八点开始进人,不用你迎。”

    沛姐思考了一下,尽管对面看不见,她还是点了点头。她确认说:“都是来玩儿的?”

    蓝蝶说:“对,每人一公斤。”

    “行,”沛姐笑了,说,“我这儿楼上都是宾馆房间,够用。”

    两个人很快地挂断了电话,沛姐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有点疲惫地捋了一把头发,涂着大红色指甲油的水葱似的手指穿插在油亮乌黑的发间,组成很抢眼的场景。她刚才对上蓝蝶也毫不客气,这会儿气势却忽然弱了下去,塌了原本挺直的腰,在桌面上撑着手臂,沉重地喘了口气。

    然后她抬起头,强撑着看了眼面前黑洞洞的枪口和一动不动端着枪对着她脑袋的陈崎。

    她的声音有点颤抖,说:“你们刚才都听到了,满意了吧?”

    陈崎站在桌对面,一言不发。他身边放着把大皮椅,滕错舒服地坐在上面,一根聚着莹光的漂亮手指撑在额角的位置,两条细长的腿交叠着放在桌面上。

    沛姐又看向滕错,目光很躲闪。滕错慢慢地把手放下来,伸了个懒腰,百转千回地“嗯”了一声,给她鼓了鼓掌。

    沛姐的脸色发白,她想动一下,但她在桌下的双腿是被绑在椅子上的,只能坐在原地。滕错紧紧地盯着她,扯着半边嘴角笑了一下。

    “表现不错,”他恶劣地拉长了声音,说,“妈。”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