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灼也点点头,说:“行。”

    南宏祖是在南秀娟死后的第八天回来的。

    当时南灼和南炎已经在田野上趴了四天,家里呆不住了,南秀娟的尸体开始变得很可怕,伴随着臭味,周围还有很多老鼠。

    南灼没有要到任何吃的,老鼠吃了会死人,他抓了一只又放弃了。田野上有不少花,很多花蕊都是能吃的,南灼就带着南炎嘬那个,等到南宏祖从逾方市回到七河村的时候,他们嘴里塞着的都是草。

    有村民知道两个小孩趴在那儿,过去告诉他们,大声喊:“你们爸爸回来啦!”

    南灼听见了,立刻扯着南炎要爬起来,但他已经饿得没力气了,又摔下去。南炎趴在他身边,连眼睛都睁不开,嘴里还有草沫。

    “南炎,”南灼小声说,“走吃饭去。”

    南炎没反应,南灼真怕了,使劲地拍弟弟的脸。过了一会儿,南炎睁开了眼,被南灼拖着,两个人都没力气走路了,一起往山坡下滚。

    村民看见他们之后也吓了一跳,现在南宏祖回来了,而且听说在逾方市混得挺有名堂,他们就不敢再真的扔下南灼和南炎不管。所以最后来了人,把两个孩子扛了回去,南宏祖正在处理南秀娟的事,让邻居先给孩子喂了米粥。

    南灼醒了之后听着外面有大人说话的声音,他还是觉得饿,但是头不怎么晕了。南炎在他身边搂着他的胳膊睡,南灼轻轻地把手抽出来,趿着鞋出去。

    他看见有几个男人围着圆桌坐在外屋,其中一个是村长,看见他就笑了,说:“诶呦,醒啦?你是哥哥还是弟弟?”

    以前村长从没对他笑过,眼睛都眯缝起来了,也从没这样和颜悦色地对他说过话。南灼觉得很诡异,站在门边,并不答话。

    村长还是很高兴,回头对人说:“宏祖啊,你儿子出来了,快去看看!”然后他又转过来冲南灼招手,“快过来!快来,你爸在这儿呢!”

    南灼没动地方,但他看到从桌边站起来了一个人,朝他走了过来。南灼抬起头,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父亲。

    南宏祖又高又瘦,皮肤很白,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每天需要农作的人,反而长得细皮嫩肉,五官端正而且好看。这副好皮相是他得天独厚的地方,他就是靠着这个在城市里骗女人拐卖。

    刚才两个小孩睡着的时候南宏祖就看过了,打眼就知道他们和自己并不像,而是更像他们的母亲。这一点让南宏祖有点不满,尽管他很确定孩子是自己的。

    他停在离南灼几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过去,等着孩子叫自己。

    南宏祖的影子铺到了南灼脚下,把他完全地笼罩住了。他紧挨着门边站,挤在身边的那只手死死地扣着门框,没有说话。

    “怎么回事?”南宏祖咧开嘴,露出烟黄的牙,弯下腰看他,问:“害怕?”

    南宏祖露出了一个笑容,但那是南灼见过的最难看的笑容,阴冷,残忍,这个据说是他父亲的人看过来的眼神像是野兽在端详让它并不满意的猎物。南灼绷着身体,终于摇了一下头。

    南宏祖的眼神变了变,问:“那是咋?”

    南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南宏祖皱起了眉,用一种毫无情感的声音问:“不愿意认我?”

    一种冰冷渗进南灼的神经,他的声音很小,但是他说:“爸。”

    南宏祖再次笑了,这次看着开心了一点。他站起身,过来胡撸了一把南灼的头发,问:“行,你是哪个?”

    南灼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在问什么,说:“南灼。”

    “哦,老大啊。”南宏祖往屋里看了一眼,说:“去把你弟弟叫醒,把我的行李拿进去,床铺好。”

    见了父亲就要给父亲干活,这就是南灼要面对的现实。南宏祖的行李包很沉,他用两只手一起提着,几乎拎不动,快到屋门口的时候磕了一下,皮质提包的底部碰到了地面,蹭出了一声。

    南灼立刻把包往上提,踉跄着迈步。他还在费劲地看路,就被踹了出去,连人带包翻到了个滚,头磕在一边的门框上。

    南宏祖收回脚,骂了一句脏话,带着忽如其来的暴怒,对南灼厉声说:“丧什么丧!起来,给老子好好走路!”

    南灼从地上爬起来,人是懵的。南秀娟没打过他和南炎,他没经历过这种滋味,那种任人摆布的无助让他心生恐惧,他拼命把提包抬高,忍着耳边被撞出的嗡嗡声,跌跌撞撞地进屋。

    南宏祖没跟进来,留在外屋和村人他们说话。他的提包拉链开了一小半,南灼把包放到床上的时候,看到了里面的皮筋和针管,和南秀娟之前用的那些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33章 梦魇

    七河村里办白事的流程很繁琐,但南宏祖一切从简,隔了两天就给南秀娟出了殡。在这个没有监控自给自足的村子里,人们去世后甚至没有死亡证明。

    下葬那天南宏祖看起来并没有很伤心,他把南秀娟放到了七条河汇聚的池塘边上,风景漂亮,葬礼办得也风光。盖土的时候南灼和南炎都哭了,南宏祖冷着脸俯视着两个儿子,扬手往坑里扔了两条金链子和一个金镯子。

    村民们看得眼睛都瞪大了,他们这辈子都摸不着的东西,南宏祖给妹妹做陪葬。

    办丧事很累人,第二天南宏祖起得很晚。家里最先醒的是南灼,他坐在外屋的地上背靠着墙睡了一宿,南秀娟生先住的那间房不好再待人了,他们先前睡觉的地方这几天都是南宏祖在住。

    南炎睡在南秀娟的躺椅上,两个孩子并不觉得所谓瘆人那一套,躺椅比地上舒服,南灼就让弟弟爬上去睡。

    这会儿天还没亮,南灼站起来之后身上到处都酸疼,睡了比没睡还累。他坐到院门槛上,盯着门前的井发呆。

    南秀娟说,他妈以前就老是坐在井沿上看着远方。

    南灼走过去,也坐到了井沿上,看着远方。

    他想象着他母亲的姿势,看向原野的方向,那也是离开这座村子的方向。透过婆娑的树影,他看到夜星逐渐消失在天空上,一切都被笼罩在真正破晓前的昏紫色的光里。风摇摆着谷田,再拂曳过蔓生的荒草和蒲公英,鸟叫声很动听,组成温柔的夏日清晨。

    南灼似乎能理解母亲的心情,这种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感觉,让他多年还回味无穷。说不上多幸福,也并不孤单,就是很宁静。

    下午的时候南宏祖坐上了躺椅,旁边的小桌子上不仅有针管,还有一种红色的小药片,是以前南秀娟没有的。南宏祖把药片加热,一种很新奇的味道散发出来。

    “哥,”南炎站在南灼身后,小声说,“好好闻啊。”

    南灼点了点头,这种味道确实很好闻,仿佛带着某种实质,进入鼻腔和肺部的时候有种滑润的感觉。但他记起了南秀娟,转身捂住弟弟的口鼻,说:“别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