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灼没有说话,桌斗里积了点儿灰,他拿纸给擦干净了。坐在他后排的男生踹了一下他的椅子,说:“叫你呢!小鸭子。”

    年级里有很多人都知道南灼,都觉得他是个成绩好的怪物,很少说话,也很少笑。最重要的他长得好,不是帅,而是一种阴恻恻的好看,不做表情也自生风情,固然青涩,但性别之分在这个少年的身上已经失去了效用。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长成女相并不是一件好事,而且他妈是ktv的老板,这事儿学校里不少人都知道,南灼没说过,怎么传开的他也不知道,但这种职业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有人说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从初中到现在,南灼遇到过不止一次上来扒他衣服的,尤其是他刚开始在逾方市读书那会儿。

    南灼略微回了一下头,侧脸的时候目光垂着,露出无比冷漠的眼。男生觉得自己被挑衅到了,伸出腿更加使劲地踹了一脚,南灼的椅子差点侧翻出去,肩膀在桌沿上磕了一下。

    后面的人骂了声“傻逼”,又模仿着暑假里电视上放的片子,说:“二刈子!”

    周围响起毫不掩饰的嗤笑声,南灼的手收紧在校服袖口下面,但他没有再回头。他已经学会了应对这样的场面,忍一忍就过去了,很少有人能把独角戏唱下去。

    男生觉得没劲,果然没再挑事。开学的早晨,班里有不少人都在忙着补作业,班主任进来的时候都收了小动作做好。班主任看了一圈,让南灼去一趟化学组老师的办公室。

    南灼去了之后看见有老师在,是化学组的组长,去年教过他们班。老师给了他一张报名表,是逾方市市级的化学竞赛。

    “这个比赛还是很有分量的,”老师告诉他,“市里的前三名可以冲击全国的复赛和决赛。一般情况下我们是优先让高三的学生参加的,但今年名额多了一个,我们决定破例带着你去。还有两个月,有时间做做准备。”

    南灼握着报名表,问:“获了奖对考大学有帮助吗?”

    老师愣了一下,应该是没想到学生会这么直白地问。他推了推眼睛,说:“决赛获奖的话是肯定有帮助的,但你现在才高二,还不用考虑这些。这次拿不到名次也没关系,明年还有机会,重在参与,明不明白?”

    南灼的唇线抿得很近,似乎是笑了一下,然后他再次问:“能报送吗?”

    “你”老师叹了口气,说:“如果拿到全国的名次的话,是有可能保送的,就算是不直接保送也能加分。去年咱们学校一个高三的学生拿到了全国物理的第六名,高考加了四十多分。”

    “好,”南灼点点头,说,“我会参加的。”

    老师看过来的目光带着审视,其实不止他一个,学校里很多教过南灼的老师都觉得南灼身上有种奇怪又拧巴的劲儿,类似对于成绩和未来的执着。少年把野心都放在明面上,不遮不掩,并且为之付出相匹配的努力,看起来很平静,但那下面汹涌的都是坚定的奋斗。

    “南灼啊,放平心态,放轻松。”老师看着南灼,心里莫名地有点儿堵得慌,他说:“不要太功利,能不能获奖都没有这次经历重要,是不是?”

    南灼的指尖让纸张上出现了细长的折痕,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是,谢谢老师。”

    老师放松了一些,说:“这就对了,以你的成绩,保持下去是一定可以上一本线的。你这么用功,是不是已经有心仪的大学了啊?”

    南灼想了想,说:“还没有。”

    “哦”老师的目光在他精致的脸上停留了一小会儿,说:“你是本地人吧?是不是想上逾方市里的大学?”

    这一次南灼回答得很迅速,他说:“不是。”他垂下眼,“我要考到别的城市去,北方吧,越远越好。”

    老师笑了,说:“你们年轻人,一个个都想往外飞啊!”

    南灼也笑了,他抿嘴时都不用抬眼,脸上就有种妖气散了出来,少年人令人心惊的样貌已经初见雏形。他认同老师所说的,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在化学方面这么有天赋,”老师鼓励他,“大学会往这个方向走吧?”

    这话说得没错,南灼在化学方面理解和运用能力都很超群,才高二的学生,已经能研究明白大学的材料。老师曾经问过他家里是不是有人从事相关行业,然而并不是。不是从小耳濡目染,那南灼的天赋就更惊人了。

    但此刻南灼摇了摇头,说:“不会。”

    老师感到很惊讶,也很可惜,问:“那你想学什么,自己有想法吗?”

    南灼说:“法律。”

    “行吧,”老师沉默了一下,最终并没有反驳,“但化学竞赛还是要参加的,你把表填完明天交给我。”

    南灼挺庆幸老师没问他为什么想学法律,问了他也不会说。他把自己的过去变作动力,除了每晚的噩梦意外,对此绝口不提。

    他回去的时候班上同学都做完自我介绍了,班主任让他站前面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在黑板上贴了值日表,就从第一列第一排开始,于是南灼今天放学之后得留到最后走。他趁着晚自习把化学竞赛的报名表填完了,先给老师送了过去,回来做值日。

    等他把教室打扫完的时候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他等大家都走了之后就锁了门。然后他穿过操场从学校后门离开,他每天坐公车上下学,后门离车站近。

    学校后面是条不宽的街,两边都是很高的树,阴凉地很多,走起来很舒服。暑假过后第一天上学谁都会觉得累,南灼揉了两把脖子,被人拦下来的时候还舒服地半眯着眼。

    三个他没见过的男生站在他面前,都比他高壮得多,围过来的时候南灼身上一点儿阳光都不剩了。南灼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被人一把揪住了衣领。

    “你,”男生歪头,笑着问他,“你就是高二八班的南灼?”

    男生身上有很重的烟味,南灼非常不喜欢。他脖子那里被勒得有点难受,哽了一声,问:“你们干什么?”

    “不干什么,”男生低头过来,满脸的横肉,说,“来看看咱们学校赫赫有名的小鸭子什么样儿?”

    他的劲儿很大,南灼没挣脱,被拖到了窄街更深处。三个男生把南灼按在一棵树上,其中一个男生拿出烟盒和打火机,三个人一人一根,轮流往南灼脸上喷烟。

    南灼被呛得咳嗽起来,胃里拧着泛恶心,后脑勺抵着树干,很疼。他咳完了,哑声说:“你们是高三的。”

    为首那个男生本来笑着,闻言脸色变得很不好看,说:“操,看把你聪明的!”

    其实南灼也是猜的,高一新入校的应该还不认识他,他又没在高二楼里见过这三个人。他厌恶地皱起眉,问:“你们干什么?”

    “和你聊聊天啊!”男生伸手拍了拍南灼的脸颊,带着恶意说:“哥哥们问你话,你老老实实回答,哥哥们不动你。”

    南灼别开脸,他已经不想咳了,胃里就剩下拧着难受。但他脸上没有表情,冷冷地说:“滚。”

    这个字给他换来了一拳,正打在他颧骨上,疼得南灼蜷身。然后他又被揪着头发拽起来,男生捏着他的下巴,说:“你让谁滚?”

    南灼使劲用鼻子呼吸,说:“你。”

    “操!”男生的两个帮手分别扭住了南灼的两只胳膊,他自己一拳打在南灼肚子上,对着南灼骂:“给你脸了是不是!抢老子的名额还敢骂老子!你妈逼!”

    两边的男生松开手,南灼立刻跪了下去,一阵惊天动地的干呕。但他听明白了,化学竞赛是没有多余名额的,他上去了就得有人被挤下来,就是眼前这个人。学习好的不一定是好学生,会考试的也混街头。

    南灼的双手撑在地上,他没抬头,敛着的眼半睁,里面的目光狠得可怕。那不是一个少年该有的目光,他甚至笑了起来,声音寒凉地说:“你不够格,谁也怪不了。我们各凭本事。”

    三个人一起踹他,南灼侧脸被压在了地上,他蜷着身体,听到了层叠的骂声。被抢了名额的男生怒不可遏,踹完了又蹲下来看他,说:“我给你脸了?你长成这幅德行,凭的是什么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