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灼的身上湿了,萧过离他很近,发觉他雪色的肌肤隐约带香,像是花的味道。

    很奇怪的一件事,刚才在车里他并没有闻到。就好像这味道是单独给他去发现的,有第三个人在的时候就不会散出来。

    萧过原本追出来就是要送南灼到家门口,还想问问南灼怎么会在中秋节这天一个人走在雨里。但他举着伞追出来,和南灼很近地相对而战,闻到了这个人身上的味道,又什么都忘记问了。

    少年手捧鲜花,不是那种做好的花束,就是从花园里刚剪出来的花枝,凌乱地被他抱在怀里,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娇嫩的质地和颜色也沦为了少年面孔的陪衬。花香附着到他削瘦单薄的身体上,玫瑰花梗上的尖刺紧挨着莹白的指尖,一不留神刺破了肌肤,血流出来,被少年抿在了嘴里。

    这些不知真假,都是萧过看着南灼自想出来的。

    南灼看到他鼻尖耸动了一下,轻轻地笑了下,向萧过迈进了一步,问:“你在嗅什么?”

    萧过有点出神,说:“你。”

    “啊,”南灼叹了一声,说,“我是什么味道?”

    萧过连眨眼也是慢的,说:“你身上有花香。”

    南灼偏了偏头,问:“什么花?”

    “我不知道”萧过低声说,“玫瑰?”

    南灼摇了摇头,顿了一下,说:“雏菊和百合。”他笑得很好看,“你想知道我今天去干什么了,对不对?”

    萧过发着愣点点头,“嗯”了一声。南灼笑着看他,没立刻说话,萧过有点犹豫,问:“是不是去祭奠你爸爸”

    “不是,”南灼看着他的眼很亮,“是一个差点成为我父亲的人,或者说,我很希望他是我的父亲。”

    他像是怕萧过不理解,想了想又说:“他是我长这么大唯一真心对我好的人,他就像是我的父亲。”

    他仰头看向天空,萧过替他抬高伞沿,南灼得以隔着雨看到圆月。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缀在伞周,南灼像是隔帘观月,双瞳被染上一点蓝色的光。

    他在此刻忽然露出了一点柔软,对萧过说:“他对我真的很好但他已经去世了。”

    以萧过的教养,他知道现在该说什么。“节哀”两个字太轻,他不愿意把它们如同鸿毛一般扔过去拂在南灼的伤口上。

    南灼扭过头去看月亮,萧过为他打着伞,另一只手伸过去,拉住了南灼的手。

    他平时会握南灼的手腕,然而此刻不一样,是整只手掌宽厚用力的包裹。南灼身体僵硬了一下,但他并没有挣脱开。

    然后他抬眼看向萧过,目光带着温情,他的眼泛着红,像是噙了泪一般湿润。萧过从来没有这样地和南灼——或者任何一个人——四目相对过,心灵之窗终于打开,萧过深刻地意识到,这双眼就是南灼身上妖气的源泉。

    比杏眼妖艳,比桃花眼清冷,比凤眼空灵。引诱的味道都藏着眼角和眼尾,偏偏留了双瞳无比清澈,带着天生的湿雾,下眼睑永远微微发红,又有种脆弱感,随时随地都在散发着弥天的煽惑,让人情不自禁地感到悸动。

    太勾人了。

    “萧过,”南灼轻声说,“你想知道我的事,我讲给你听。”

    萧过说:“好。”

    “我没见过我妈,我爸,南宏祖,死得很早。”南灼说,“他死的时候我十岁,在那之前我没有上过一天学。他的死很复杂,警察原本要把我送到孤儿院去,但有一位叫做滕勇安的警官把我带回了家。那个时候,他是逾方市禁毒大队的队长,因为职业特殊,他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但他带我回家,送我去上学,给我做饭,教我对错,对我好萧过,我可能没办法形容,但他对我真的很好。”

    雷声暂停了南灼的故事,萧过已经发现了他对雷声的应激,向他迈进了一步。十七岁少年的身型已经向成人逼近,宽硕的肩和带着肌肉的手臂挡在南灼面前,在他不受控制地颤抖的时候成为一种遮挡和保护。

    南灼微微低头,额头虚抵在萧过的胸前。

    萧过这次没有再问什么,他只是手掌微动,把南灼的手拉得更紧。

    雨滴砸滚的声音令人感到安宁,南灼重新抬起头,说:“然后有一天我听到滕叔叔和他的同事 说话,说他已经正式准备收养我了,别人劝他别管我,怕养不熟,但他很坚定。我当时躲在门后,听到了,真的好兴奋,我从来没有那么开心过。”

    他的眼闪着光,像是烟火余烬,雨点被风推进伞下,也无法将其泯灭。能遮雨的门廊就在几米远的地方,但两个人都没有挪步,他们就站在雨里说话,因为南灼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柔软,雨水冲刷下来,这让他更有安全感。

    他说:“可是第二天那天是中秋节他被毒贩报复,被杀死在小区里。毒贩捅了他一刀,刀插在他右侧的胸前,很深很深,他就死了。”

    萧过握着伞的手小幅度地颤抖了一下,南灼眨了眨眼,说:“后来,他的同事们清点他的遗物,发现他的包里放着我的收养文件,他已经签好字了。”

    然后他仰脸看着萧过,眼里酝出了血色。他的声音变得很破碎,强撑着继续说:“从我被滕叔叔带回家,到他牺牲,只过去了十七天。十七天太短了真的,真的太短了我我还没”

    他终于说不下去,视线里的萧过变得很模糊,漂浮着扭曲,像是隔了水雾。南灼稍微动了一下眼睑,睫毛忽闪了一下,眼泪就流了下来。

    这滴泪流出来,带着他压在心底七年的痛苦。南灼稍微偏头,感觉到萧过松开了他的手,他笑了一下,并不觉得吃惊。

    然而下一刻萧过抬了手上来,托着他的下巴,用拇指抹掉了他脸颊上的眼泪。

    并不柔软的指腹擦过去,南灼很惊讶,萧过对他微微俯首,用一只手圈过来,抱住了他。

    一温一冷两具身体贴在一起,南灼的下巴抵着萧过的肩,呼吸落下去,萧过感受到了。雨伞稍稍歪了一下,那是他在心慌,他的手臂扶在南灼后心,被那里突兀的骨头硌到了掌心。

    他抱了南灼很久,久到他觉得必须说点什么。

    “这是,朋友间的拥抱,”他低着声音说,“我想你开心,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南灼“嗯”了一声,然后慢慢地伸出手,回抱了过去。他圈着萧过的腰,两只手交叠在萧过尾椎的地方。

    “我会开心的。”南灼慢慢地小声说,“你再抱一会儿。”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42章 靠近

    拥抱的时候两个人都看不见对方,但都闭上了眼。这是一个代表亲近和信赖的姿势,心跳穿透肌肤血肉,直达彼此的骨骼,少年心里的悸动破土而生,不可逆地填满了整个胸腔。

    等到分开的时候南灼的眼已经干了,比刚才黯淡了一点。他轻轻推了一下萧过,萧过往后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