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过就拿起他刚才用过的勺子,开始吃他剩下的。

    南灼皱眉,提醒说:“甜的啊。”

    萧过咽了一下,双眼从碗沿上面看着他,好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他说:“浪费不好。”

    少年吃东西很快,不算是非常优雅,但也不粗鲁。南灼盯着他滑动的喉结看了一会儿,转脸看着大海。

    天空的颜色如同融蜡一般垂入海中,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白和蓝。南灼稍微仰了仰头,风滑过来,他舒服地眯起了眼。

    萧过已经吃完了那半碗豆花,空碗搁在身边,和南灼一起看着海。

    又过了会儿萧过叫了南灼一声,声音很轻。

    南灼没转脸,嗯声示意他在听。

    萧过的手抬过来,给他塞了只耳机,两个人同听一个3,里面放着张雨生的《大海》。这首歌别人这么听是强说愁了,但放在南灼身上非常应景。

    一首歌反复循环,听了不知道多久。舒缓的节奏和大气的歌词从耳膜传进身体,化作触感真实的战栗,往心底钻。

    唱到“我的爱”那句的时候歌手的尾音很长,神差鬼使地,南灼侧过脸,想去看一眼萧过。

    谁知道萧过也在看着他。

    这一眼寻常也不寻常,两个人的睫毛都颤得很厉害,速度快得根本不像是眨眼。但他们都没有错开眼神,少年们心底的秘密化作响亮的心跳,和着海浪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击打过来,掀起的情绪绝不给外人知道。

    南灼不知道他怎么就和这个人在短短的一个月时间内从陌生走向亲密,但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克己压抑的人。于是他忽然朝萧过那边歪了歪身子,让两个人肩膀靠肩膀。

    萧过说:“你”

    他的话音滑了下去,南灼眨眨眼,问:“我什么?”

    萧过看起来豪无杂念,问:“你心情好点了吗?”

    南灼露出了思索的神情,轻缓勾起的唇间浮出一个极其美丽的微笑,嗯了一声,说:“但还能再好一点。”

    萧过问:“怎么才能再好一点。”

    南灼笑得更大,露出雪白的小牙齿。他伸手一把扯下两个人的耳机,转身爬下礁石,脱掉鞋子挽起裤腿,不回头地向海边狂奔。

    少年的衣服很宽松,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瘦削苍白的身躯轻巧地翻过横在中间的几块礁石,逐渐靠近和牛奶一样颜色的浪边泡沫。

    这样贴近疯狂的活力是南灼从来没有展现过的,萧过在原地愣了很久,然后手忙脚乱地收好随身听跟了上去,起身时还不忘带上一旁的空塑料碗。

    阳光与海风交织出柔和的秋日,南灼回过头,乌黑的碎发被吹得很散乱。他看到萧过跑在他身后,皮肤是极其健康的小麦色,露出的小腿健壮修长。萧过每一步都踩着海水,对着他露了笑,似乎又喊了他的名字。

    少年披着耀眼的阳光,踏着浪花跑向他。

    南灼停下来,蹲着身。细沙在他白玉色的脚趾间随波流淌,他把手浸入海浪,在萧过赶到的时候撩了萧过一脸的水。

    萧过猛地站住了,甩了甩头,用一种闪亮的眼光盯着南灼。

    南灼把这理解成反击前的蓄力,立刻举起双手,仰着脸说:“你不能还手,我伤还没好,还在生病。”

    如此鲜活的神情让他整个人看上去美好极了,目光皎明而且灵猾,那是他暂时忘记灰暗现实后露出的充满希望的本质。

    “我不还手,”萧过微微倾身,“你再泼我几下。”

    南灼笑了,问:“这么大方吗?”

    萧过绝不会把心里的“只要你能心情好,随便玩”说出来,他只是认真地看着南灼,点了点头。

    南灼清晰地感到了一阵心悸,这不是第一次了,早再萧过在学校里那件逼仄的体育器材室里发现他的时候,这个人就已经在他的认知里占据了和别人都不一样的位置。他能也只能在萧过面前如此放松放肆,这种感觉方兴未艾,青涩又坚定,成为从未有过的萌动。

    他还蹲着,问:“这么好欺负啊,萧宝宝?”

    萧过再次点了点头,他的脸在发烫,但其实秋季没有那么热。

    南灼眼梢含笑,他站起身,说:“不欺负你。”

    他的脸上因为刚才的奔跑而出了一些细小的汗珠,这让他第一次看起来像一个人而不是一只妖。他开始和萧过并肩沿着海岸线慢步,他走在更靠近大海的那一侧,他喜欢海水周而复始地扑打过来的感觉。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萧过忽然拉了他一下。南灼停下来,看着萧过蹲下身,用海水把那只空了的塑料碗洗干净了,然后从沙子里挖出了什么。

    萧过就着新的一轮浪花给碗里装了一点湿了的沙,然后示意南灼蹲下来。

    一只小寄居蟹爬在碗底,深橘色的壳上如同印刷一般地铺着螺旋形的白色纹路。它的两只小小的钳子沾着沙子,再高高地翘起来。

    萧过把碗端起来,到和南灼视线相平的位置。南灼隔着透明的碗壁去看寄居蟹两只小黑豆一样的眼睛,轻轻地笑了一下,从上方伸手过去,碰了碰蟹壳。

    寄居蟹被他的指尖推得晃了一下,腿陷进细沙里。

    南灼说:“挺好玩儿的。”

    萧过说:“带回家养吧。”

    南灼侧脸看他,问:“我吗?”

    萧过点点头,说:“应该挺好养的。”

    南灼偏头思考,说:“它们好像是要定期换壳的。”

    “没关系,”萧过慢慢地说,“到时候我再陪你来,捡海螺给它。”

    南灼笑了,说:“但我们给它找的壳不一定是它想要的啊。”

    然后它用两指捏住了寄居蟹的壳,把它整个拎了起来,放在掌心,寄居蟹背着它的房子一动不动,南灼用另一只手戳了戳它露在外面的腿,结果还是没反应。于是南灼又把它放到了萧过手里,寄居蟹像是得到了什么感应,开始慢慢地爬。

    然而等它再回到南灼手里的时候,就又缩回去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