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灼已经看见了大门,他艰难地穿过人群,期间有无数只手从他身上滑过去,他根本没有躲避。他目标明确,穿过门厅的时候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他仓促地回头,两个高大的保镖紧追在后。外面的街道不宽,没有路灯,南灼只能凭直觉选择逃跑的方向。

    天空下落着绵细的雨,夜色朦胧,逃匿其中的人狼狈绝望,在春夜岿然不动的浪漫里格格不入。

    叫喊和脚步声就在身后,南灼快速地奔跑,带着对逃离的无限热望。额角和头部受的上让他觉得天旋地转,微雨湿漉了他的全身,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想不起来,肺燎着刺痛,成为他保持着意识清醒的唯一渠道。

    弦月为他铺下光,南灼的眼蓦然睁大,高墙稳立在几步之遥的位置,他已经到了死路的尽头。

    他转过身,掌心里的汗让他握不紧刀。拍卖场的两个保镖放慢了脚步,阴影压过来,南灼已经陷入绝境。

    有一个保镖借着月色看了看南灼,“啧”了一声,说:“这是今天被拍卖的那个吧?”

    “是啊,”他的同伴嗤笑出声,“没想到能跑出来啊!”

    他们迅速逼近,南灼的背已经紧贴在墙上。他的衣服被撕坏了,完全地露出颈部和锁骨,月色和雨水一起罩下来,白得像是蒙了纱。

    南灼抬起手,在身体摇晃间刀尖前指。

    “呦呵,可以啊,硬骨头!”保镖哈哈大笑地看着他颤抖的手,“怎么,还想和我们打一架?”

    两个人同时扑向南灼,都不用训练过的招式,生擒就压制住了南灼。南灼半边脸上都是血,脸肿得厉害,是被那个富翁打的。

    他被两个保镖用膝盖压得趴身,刀被夺走了扔出去,他的双手被扭在背后,一个保镖站起身,用鞋尖勾到了他的下巴。

    “装个屁的贞洁!”保镖说,“有种你就真宁死不屈,自己捅自己啊!”

    南灼眼前被暗红糊成一片,雨水太细微,根本不足以冲刷走他眼睑上的血。他侧脸狠狠地蹭在地面上,在视线仅剩的清晰缝隙里看到了一只蚂蚁。在近胜分毫的距离里,保镖的脚踩过去,把蚂蚁碾死了。

    南灼被抓着头发拎起来,眼眸半阖,连喊声的力气也没有了。

    深紫色的穹顶被闪电撕开裂痕,雷声响过之后,雨水忽地转大了。

    车灯猛然亮起来,铺开令人脑中发痛的刺眼白色。保镖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南灼踉跄着,在雨中勉强睁眼。

    汽车向他们直冲过来,没有任何减速的意思。南灼对于突发事件的反应从来都不是僵在原地,他下意识地后退,然而车被打了个方向,然后猛地刹住了。

    车斜着挡住了街,南灼这才看清是辆面包车。侧门打开,有人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这人没有出车,上半身隐匿在车内的阴影里,露出长摆的黑呢大衣。他问:“你们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苍老而缓慢,两个保镖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反身又抓住了南灼,然后说:“没干什么,私事,私事。敢问兄弟您哪位啊?”

    “我只是刚好路过。”老人在昏暗的剪影微动,似乎是在注视着南灼,然后他叹息般地问:“你们真的没干什么吗?小家伙,怎么弄得这么狼狈呢?”

    他问南灼话时很有长辈的味道,声音很慈祥。保镖放松了警惕,说:“这位老先生,我劝你少多管闲事!”

    老人的声音依然很平稳,他问:“你们要把这个孩子怎么样?”

    “关你屁事!”一个保镖迈步挡在南灼前面,不耐烦地抬手指过去,“家里小孩不听话,教训教训,你也要管啊?快点让开,我们赶时间!”

    老人笑了,又看了他们一会儿。就在保镖忍不住要再说什么的时候,老人轻轻地抬了一下手,然后就转身回到了车里。

    枪于黑暗中悄然出现,因为装了消\音\器,射击时也没发出什么声响。热血喷射出来,南灼身侧的两个保镖猛地倒地。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血才在落满雨水的地面上蔓开,南灼就被拽上了车。

    门被关上,面包车里只有前排开了顶灯,后面非常阴暗,这辆车大概是经过了改装,中间的两排座椅被撤掉了,只剩最后排。

    有人压了南灼的肩膀,让他跪坐在地上,正对后排。血和雨一起从南灼的发梢滴落,他还记着几秒钟前的杀戮,颤抖着呼吸,胸口的肩头都在起伏。

    他抬起头,在昏暗里看到了独坐的男人。

    月光仍然没能照亮的他的脸,但南灼能看清静静地交叠在一根黑色手杖之上的双手,上面的黑呢大衣的袖口极其服帖。

    他慈祥地说:“小家伙。”

    南灼不喜欢这感觉,他看不清这个人,但这人很显然已经把他看得一清二楚。这辆车上还有三四个人,连着司机在内,都是年轻力壮的男子,每个人都带着枪。他们都不是好人,而且南灼很确定,这个坐着的老人才是掌权者。

    他颤声说:“你杀人了。”

    老人说:“我救了你。”

    南灼盯了他半晌,低声问:“你是谁?”

    老人低垂的指尖稍微动了动,然后他前倾身体,让脸庞进入月照。

    他的确有些苍老,脸上有岁月留下的沟壑,但这不影响他的出众。白皙的皮肤,高挺的鼻,嘴唇薄而色浅,在微笑时显得非常儒雅。

    他的双眼微微眯起,在月下含着光看南灼,非常有神。然而他的双瞳漆黑得看不见底,与他的声音不同,这双眼像是属于暗夜狩猎的孤枭,如果能拨开表面的淡然,底下翻涌着的其实是残利的杀机。

    “我姓尘,”他说,“小家伙,你叫什么?”

    “南灼。”

    “南灼。”尘先生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看着南灼时不时投向车门的目光,轻轻地笑了。他问:“南灼,你想走,是不是?”

    南灼没有回答,但他的确想走,然而他潜意识里已经知道,他走不掉了。

    果然,尘先生摇了摇头,说:“很遗憾。”他摊了下手,“我为你杀了人,你听到了我的声音,看到了我的脸,我不能放你走。”

    他的一只手离开了手杖,露出雕刻在黑木顶端的蜘蛛图案。

    “要不要被送回那个地方,我让你来选择。”说完这句话,尘先生停顿许久,然后问:“南灼,小家伙,你要不要跟着我?”

    这是一个让南灼在他以后的人生里反复想起的夜晚。

    他被人当作动物一样卖掉,然后一刀捅穿了买主的脸,逃出来被人抓住,在要被带回夜总会的时候,被一个叫尘先生的老人救了下来。要么被送回夜总会要么跟着这个不明来历的老人,他再无其他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