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夜总会追出来的保镖朝他喊的那句话——“有本事你就真宁死不屈”——成为空洞井中的无尽回响。

    那一晚的刀尖为什么没有对准自己的胸口,刺下去就一了百了,还落得刚烈干净,他为什么没有那么做。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想活我不想死我怕死我怕。”滕错像是被逼迫审讯,已经濒临崩溃。他张开干涸的双唇,听到自己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声。他用前额抵着井壁,开始一下下地撞击,说:“因为我想活”

    也许他从出生起就带着罪恶的天赋,他可以淡漠并且坦然地接受亲人的死亡,被扒得一丝不挂也不会真的感到羞耻,他拿着刀刺同学的肩膀捅穿富翁的脸,以那样的方式惩罚报复于行,他只觉得爽。

    他杀死那个背叛了尘先生的毒\贩,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别无选择也好,那人本来就该死也罢,他都没有任何感受。岛上的生活是会改变人的,对于道德和礼法的认知被严重削弱,滕错自己知道,他已经变得毫无波澜。

    在深埋地下的井底,他终于有时间回味他的第一次杀人。在开枪的那一瞬间,有种原本就脱了缰游走在胸腔里的东西彻底被释放。

    冷血的、残忍的、痛快的本性。

    那他到底在坚持什么?他加入花园,从一开始就带着毁灭的目的,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不妥协,他心底的坚守到底是什么。他什么都想不明白,也什么都看不清。

    窸嗦声从头顶传来,滕错没有抬脸。井沿上传来一声“喂”,有人问:“你是谁?”

    这一声不高,但听上去非常稚嫩。滕错抵着额转了转脸,皮肤火辣辣地疼。

    井边出现了人,似乎坐在什么东西上,穿着件雪白的衬衫,整个上身都探了出来,身形消瘦得厉害,上看去年纪不大。少年逆着月光,一动不动地盯着滕错。

    两个人一上一下地对望,目光穿过深井相接碰撞,都有一瞬间的失神。

    极其苍白的皮肤,线条柔和的脸,勾翘生媚的眼。

    他们仿佛在照镜子。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58章 炼妖

    血从滕错的前额流下去,睫毛承不住重,他眼前模糊,有点儿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你流血了,”苍白少年的眼在月光下熠熠生辉,他盯着滕错看了一会儿,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你受伤了,你看起来很虚弱。”

    滕错眼半阖,轻轻地笑了一下。

    苍白少年问他:“你在想什么?”

    “想死。”滕错呢喃般地说,“我在想我怎么,还不去死。”

    “死有什么好的,”少年声调平稳,“死了能留下什么?活着才能去创造。”

    滕错蓦然眯起眼,想把少年看得更清楚一些。其实他们长得没有那么像,少年的颧骨下凹得厉害,眼更细长,他比滕错还要瘦,耸着肩,看上去就像一副骷髅架子。

    滕错问:“你是谁?”

    少年没有回答他,问:“你该不会想在那下面自杀吧?”

    滕错抬手摸了摸井壁,拍了下,笑着说:“也不是不行。”

    少年看起来对这个答案很失望,他抿了抿浅色的唇,稍微仰起了下颚,这样他看下来的眼就匿在了月色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说:“那你的死亡将毫无意义。”

    他用孩童的声音,如同讲师一样对滕错说:“除非你的死会改变这个世界或者某个人的生命轨迹,否则你逝去的生命都毫无意义。物竞天择,你现在坐在这里,就说明你其实不想死,也死不了,否则早在到这儿的第一天就吓破了胆被尘先生枪决了,我见过太多那样的怂包。”

    滕错垂头,并不回答。

    “活着多好啊,”少年叹息,“你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有。”滕错用手抠着井壁,声音像是梦语,“有一个人,他和他做的事令我仰望。我曾经立志成为他啊,还有一个人,我”

    苍白少年像是想听故事的小孩,不允许滕错停下来,急促地问:“他怎么样?”

    “他很好,”滕错喃喃地说,“我想他……我想他永远好下去。 ”

    少年没有提听清,问:“什么?”

    滕错再次用额头抵住井壁,说:“他很好。”

    他的指甲划动在井壁上,指尖早就破了,血留下坎坷的轨迹。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已经用深黏的红不断地写出“滕勇安”和“萧过”这两个名字。粗糙的墙壁割嵌进血肉,他在钻心的疼痛里逐渐亮起了双眼。

    滕错的手指停在“过”字里的那一点上,漫出的血让它不和谐地变大。他指尖无力地下滑了一点,又被提上来,再次一遍遍地描。

    他重复说:“他很好……他很好……他很好!”

    “所以啊,”苍白少年鼓励地说,“那你就该为了他们活下去,做他们期待你做的事。”

    血肉模糊的指尖稍微停顿,滕错觉得自己很病态,明明知道没有其他可能,仍和过去将断不断。他落寞地说:“可我已经变了。”

    然而井上的少年说:“这不重要。”

    “你总得为了点儿什么活着,”少年说,“至于你变成什么样子,这不重要。”

    滕错仰起脸,目光像一束黎明前残存的月光。

    他问:“那你呢?”

    “我?”苍白少年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