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过搂着他的手臂很紧,但只是在他耳边很低地“嗯”了一声,似乎是不好意思了。滕错摸了摸他的耳朵,很热。

    屋子里的光暖烘烘的,两个人都觉得舒服得不真实。滕错分开一点距离,萧过曲腿坐在床边,对他说:“那件事之后,我没法再面对我爸妈,见了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闭眼就都是你,怎么也绕不开赎罪着这条路。”

    他找到滕错的手,扣住了,继续说:“我考到首都去,上公安大学,进入刑警队,再也没花过我爸妈的钱,也没再回过逾方市。我爸妈从来都很忙,所以就算是我离开了,也没什么变化。其实我没和家里决裂,一开始我爸妈经常打电话,还去首都找过我两次,骂过,也问过,后来联系得就很少了。过年回发信息,我攒了钱会打给他们,该还的我都还清了。再后来就是接到逾方市警察的电话,我回来处理家里的事。”

    萧思业和杨璇夫妻经过一个朋友的介绍投资石矿,这在翡翠圈儿里很常见,都是互相介绍来赌,而且那是个熟人,萧过小时候都跟着父母和那人聚过餐。然而这一次是个坑,夫妻俩银行贷款大八位数把矿盘了下来,还要付雇租机械、技术和人手来开采的钱。但矿产迟迟没有开采出来,那个介绍投资朋友又提议融资,比银行利率高了五个百分点,帮着萧父萧母融来了两千万,是还银行和维持再生产的钱。

    翡翠没有见到,那个朋友倒是从介绍他们买那个矿就开始拿回扣,融资的时候也得到了高额的利息。萧思业和杨璇发现被骗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们已经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开采上,能借到钱的人都联系过了。受人欺骗,几轮拆东墙补西墙,银行和亲戚朋友都来逼债,周围人恶语相加落井下石,不断的打击最终让曾经成功站上过巅峰的生意人心里崩溃。

    萧思业负债后跳楼自杀,他在高楼上迈出那一步,没留下任何话。杨璇接到消息后身心崩溃,突发中风。萧过回来后送她到康复医院,握了握她发冷的手,最终缓缓地抽离了。

    记忆中坐在大房子里颐指气使地对他说“不要再和我儿子见面”的两个身影已经变得模糊,滕错撑着床倾身,很近地看着萧过,问:“后悔吗?”

    萧过的确有过自问的瞬间,“如果”这个词是最让人无力的,但他总是能无比清晰地了解和面对自己。他没松开滕错的手,摇了下头,缓声说:“更多的是因为责任。”

    复杂的感情,在萧过身上,最终都会归结于这两个字。他能做到从萧家出来,弃商从警,就是因为责任,无论是对感情还是社会。他回到逾方市,拿出所有的存款,卖掉父母所有的车房,还清债务,也是因为血缘的责任。

    他牵着滕错的手,最后说:“再然后,就是重新遇到你。”

    滕错的掌心很柔软,然而指腹触感不同,那是因为常年做实验沾化学品,甚至连指纹都变淡了。萧过摩挲着,思绪就能回来,无声地结束他的经历。

    滕错的眼里含着雾,他问:“坑你爸妈的人叫什么?”

    “嗯?”萧过反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说:“不要这样,小灼。”

    滕错声调微扬,阴狠地说:“我帮你教训他。”

    这人忽然就想露出了凶巴巴的样子,萧过刮了刮他的鼻子,摇头说:“不是那么算的。”

    滕错问:“那要怎么算?”

    “向前看。”萧过说,“这些年我要求自己不回头,失去的那些,重要的我记在心里就够了,也不是每样都值得,很多事过去就过去了。你在这里,我想不起别的。”

    平时话少到极致的人很认真地说这些,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但是又觉得要说。他低了声音,对滕错说:“我也想带着你,向前看,向前走。”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75章 光明

    萧过了解眼前人的全部过去,知道这个苍白纤瘦的人为什么会变成今天的妖冶鬼魅。

    这人的一部分跟着弟弟南炎死在了七河村的原野上,至于剩下岌岌可危的那部分,原本被滕勇安和少年萧过的出现保存了下来,然而命与运太残忍了,他所剩无几的人气也在之后的日子,一点点地消亡殆尽了。

    萧过做过调查,试图寻找滕错心理疾病的原因。环形心境障碍的风险因子包括幼年时期的受虐和长期心理压力,前者的罪魁祸首已经死亡,而导致后是的滕错被撕裂的、两极的人生。

    从事卧底工作的人都要接受心理辅导,以分清现实和谎言,以此来不被愧疚感纠缠,消除时刻活在危险里而产生的创伤和非健康应激方式。然而滕错原本的状况就不乐观,在他的生命里,他一次次地被人带进人间,又被一次次无情抛弃,掉到地下,无法回来。

    而最可怕的是,他已经看到了人间寻常的烟火,感受过温暖。

    然而他反复失去,这比从未得到要痛苦得多。他无法加入那个有光的人间,走在极端的钢索上才是他的命运。他流连夜店,因为他一个人熬不过黑夜,他对他人的悲喜和生命表示漠然,可他愿意以身犯险像英雄一样做事。他身处罪孽之渊,和坏人并肩,却以一种偏执的姿态循光而行。

    萧过站在这里,踩在了光与暗的交界。他握住了滕错的手,拥有了把他带走的能力。

    “小灼,”他说,“和我一起走。”

    滕错在某个瞬间几乎以为他在一语双关,一个许久没有出现过的自私想法萌绕在心头,两个人对视的时候在彼此的眼里都看到了渴望。

    “我——”滕错迟疑了,他在萧过真挚而滚烫的目光里读到了拯救和期盼,但他不知道。他垂下目光,似乎有些许的沮丧。

    他必须承认,他做着对的事,但牵引他到这条道路上的始终是人,从滕勇安到萧过,而并非正义或者为公的力量。他之所以不希望萧过知道他的身份,就是想要心无旁骛,一旦萧过加入进来,就比如现在这样,他就有了软弱的借口。他看着萧过,深深地尝到了想要中途放弃的滋味,那是他在过去的十年里都没有过的感觉。

    这让滕错有点慌张。

    想和这个人离开,不卧底了,不战斗了,两个人去过平静的日子。结束以身犯险,反正他本来也不是英雄。

    他知道这样的想法叫做“自私”,所以他只敢在一个人躺在黑暗里的时候想。他不敢和萧过表达,萧过太好了,滕错可以用又糙又闷来调侃,在这张诡丽的皮底下,还是那个敏感又脆弱的南灼。在海岛上受训的那一年在他心里留下了印记,尽管他并不想要,他留恋萧过,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他缓缓地松开了扣在萧过手背上的指,想抽出来,仿佛这样才能避免失态。

    然而萧过紧紧地拉住了他,把他的手带上来,到胸膛前的位置,就固定在那里。

    “小灼,”萧过俯身,说,“看着我。”

    滕错就跪在他身边的床上,微微抬起下巴。

    萧过在床沿挪动了一下,滕错跨坐到他的腿上去,双臂搭在他的肩头。萧过从正面用胸膛贴着滕错,双手顺着滕错披在背后的长发往下去,停按在人的后腰。

    “萧哥,尘先生带走我不是偶然,他培养我,要的不仅是追随者。”滕错的眼睛很红,但他声音平静,露出了类似威胁的神情。他说:“我杀过人的,可我没有任何感觉。”

    萧过收紧手臂,抵住他的前额。

    “萧哥,”滕错低声说,“我做不好南灼了。”

    “没关系,”萧过也低声说,“我不在乎。”

    滕错要被他的气息暖化了,刚才沉郁的感觉减轻了一些。他抱着萧过,像个孩子一样挂着身,说:“可是我想做南灼的。”

    “你做小灼就够了。”萧过拨开他的碎发,说:“实在还是想的话,我教你。”

    “我想学,”滕错说,“快点结束吧”

    萧过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