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不错,”尘先生忽然目露凶光,微微前倾身体,对于行说,“而且就是你的人。”

    这话让于行大惊失色,本能地看向身后的洋芋。洋芋这时候有是对着尘先生跪着的,正面无表情地盯着棚外的雨。

    “是你?”于行感到有些难以置信。

    洋芋还是不说话,这个反应落在在场的人眼里就是默认。于行破口大骂,说:“洋芋我操你全家!你他娘的敢和土邦串通一气?”

    洋芋笑了,说:“我没家。”

    他长得黑瘦,个子不高,扁平的面部更像是本地人。他也是从小就进入忠良寨的,格斗和枪法都非常好,在安保人员里的地位不低,一直都是于行的副手。

    此时他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望着于行,然后点了点头。

    雨还在下,滕错双手插在兜里,紧握的指间有冷汗。庞叔就站在他的余光里,像尊冰雕,一动不动。

    尘先生撑着手杖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向洋芋。他让洋芋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都说一遍,洋芋照做了。

    “我撤了安保的人,故意让尘忠和尘良进到工厂,”他用僵硬的声音说,“就是为了让你陪着他们下到益嵬。我在头天晚上就已经通知了土爷,他们早就守株待兔。”

    尘先生停在他面前,问:“你是什么时候和土爷联系上的?”

    “两个月前,”洋芋回答,“寨子里的厨师下山买菜,我去护送,在镇上见到了土爷的人,带了部手机回来。”

    尘先生稍微回身,从庞叔接过那部手机扔到洋芋面前,说:“打开。”

    洋芋捡起手机,翻开盖子,熟练地开启了屏幕。

    “打电话,”尘先生说,“给你的联系人。”

    这个指令让滕错不得不紧张,他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但洋芋已经拨了一个号码出去,他按下扩音键,过了没一会儿,那边就有人接起来了。

    “喂,洋芋蛋啊!”说话的男声滕错以前并没有听过,他说:“找我干嘛?”

    洋芋举着电话,抬着眼看着尘先生。他问:“问问你,益嵬镇上的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妈逼的,我还没找你,你还有脸问我!”那边的男人勃然大怒,“你消息给的确实挺准,但我们土爷为了这事儿受伤了知道吗!操了,我告诉你,那个尘先生,把我们土爷的腿给打了!现在人还在床上躺着呢!子弹取出来流了好几盆的血!这账怎么算?你他妈还敢——”

    那边还在骂,洋芋已经挂断了电话。似乎是短时间内挨了两次骂所以心情不太好,他扬起下巴看向尘先生的眼光甚至带着挑衅的意思。

    尘先生不为所动,从上方注视着他,问:“是土邦让你从小忠和小良身上下手的?”

    洋芋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是的,土爷就是想让你绝后。”

    “想让我绝后的人很多,”尘先生用指尖描过那只银蜘蛛,慢条斯理地问,“在忠良寨里呢?”

    洋芋摇摇头,说:“没有。”

    “你是一定会死的,省省力气,也许还可以免去被折磨的痛苦。”尘先生盯着他,问:“在场的人里,有和土爷那些外人一条心的吗?”

    洋芋还是摇头,说:“没有。”

    滕错忽然明白了,这事儿并非冲着他来的,而是于行。洋芋是于行的心腹,和庞叔以及滕错交集都很少,滕错在今天之前甚至并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刚才洋芋交代的那些大部分都是真的,从和土爷取得联系的时间的方式,到故意让尘忠和尘良中毒的目的,都和事实相符,不同的是,那部电话是夜生给滕错的,而洋芋真正的上级是夜生。

    这次的事总要有人负责,而洋芋就是替死鬼,为夜生顶了老猫的名,尽管他只是一只任人摆布的鼠。但他的价值不止于此,他越是说寨子里没有人与他合谋,尘先生就越是不相信,首当其冲被拖下水的就是于行。

    于行是效忠尘先生的人,如果丢了权,只有可能是庞叔替上,那就是夜生势力的扩大。当然,这件事也能给滕错敲响警钟,对夜生来说是一举三得。

    果然,尘先生回身,很直接地问于行:“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于行当然坚决否认,震惊地说:“尘先生,我不知道!”

    尘先生审视了他一会儿,稍微推开一步,说:“但你仍然是他的直接上司,惩罚的第一刀,你来下吧。”

    于行知道自己被怀疑了,急于证明自己,于是眼冒精光,二话不说地朝洋芋扑了过去。然而尘先生伸出手杖,拦住了他,低头问洋芋:“还有什么最后想说的吗?”

    洋芋的目光从尘先生那里转向于行,又转回去,说:“土爷答应给我一笔钱,可惜了,还没拿到手。嘶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兑现了。”

    这话听着别捏,尘先生的声音从他头顶笼下来:“如果他不兑现呢?”

    “那我啊,哈哈哈,好像我也不能怎么样。”洋芋在面对死亡这件事的时候似乎非常坦然,自嘲地笑了笑,说:“那就过个嘴瘾吧,如果他不兑现,我做鬼也会去找他的。”

    他不再说话,尘先生瞥了于行一眼,于行立刻就伸出了手。他用他那只机械手扼住了洋芋的脖子,快速地收紧。

    他站着身,把洋芋从地板上直接拎了起来。机械的手指并不会因为人体血肉或者骨骼而停下动作,挤压时发出了恐怖的噗呲声。但于行丝毫没有停下的意义,洋芋像是只青蛙一样在半空中腿脚乱蹬,然后逐渐转为抽搐,于行对他破口大骂,丑陋的脸十分扭曲,在洋芋的双眼和鼻孔开始流血的时候大笑起来。

    毫无疑问,那只机械手可以轻而易举地扭断洋芋的脖子。尘先生看了一会儿,说:“好了。”

    于行听到命令,又掐了几秒,就松开了手。洋芋被扔到地上,猛地蜷起身体试图呼吸,但鲜血和呕吐物一起从他口鼻里喷出来,沾到了尘先生干净的皮鞋。

    “老猫而已,没有九条命,”尘先生弯下腰,把脸凑近洋芋,说,“小良还没走远,我送你去找他。”

    然后他退后一步,换了个姿势,牢牢地握住了手杖末端的蜘蛛,轻轻地拧动了一下。寒光闪耀,长久地隐藏在手杖里的尖刀终于再次问世。

    尘先生扔开手杖长端,像是扔开刀鞘,他握着刀,那只银蜘蛛匍匐在刀柄尽头,跟着他靠近了洋芋。这个动作他做起来极其不协调,因为他的上半身极其优雅,从雪白的衬衫到白而长的手指,连早前沾上的鲜血也像是缀饰。然而他是跛着脚在移动,不稳的起伏就像是旁观者不由自主加速而且紊乱的心跳。

    原本仿佛禅屋的静雅之处就这样在这个阴雨连绵的黄昏被完全地划破了,和洋芋一样,变得血肉模糊。风仿佛送来了旋律,尘先生原本整齐固定的银灰色发胡乱地垂下来,他举起刀,再毫不犹豫地落下去,一次又一次。人血迸溅出来的声音混合着洋芋的惨叫,加上雨点噼砸,成为疯狂的节奏。这样的节奏激起了于行的嗜血和暴力,他也叫起来,为尘先生叫好,又模仿起洋芋的叫声,还在原地手舞足蹈。

    血从纵横的肌肉和被割开的脂肪里流出来,汇聚成泊,汩汩地在地板上蔓延,来到了滕错的脚边。风托着滕错的发,让他仿佛也迷失在眼前这销虐的场景里。他上前一步,踩着鲜血,目不转睛地看着洋芋从一个人变成一堆无法辨认出形状烂肉。

    那人被切开的肢体被随意地叠放,甚至连皮肤组织也不加了。白花花的骨头露出来,泡了血,被尘先生捡了起来,乱糟糟的筋肉掉了下去。

    尘先生浑身都是鲜血,西装马甲和衬衫上被染得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房间里全是血肉的铜腥味道,他出了汗,发贴在削瘦的颊边。

    姿态类似胜利者的老一手握着以银色蜘蛛为手柄的特制尖刀,一手拎起了洋芋被剔光了肉的头颅骨架。他举起手臂,用阴冷又满意的眼神端详着手里的头骨,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中世纪王国顶端以饮人血为乐的某氏贵族。

    他从洋芋,或者说,仅剩的洋芋身边退开,旁边的于行已经收了声,只是用一种兴奋的眼光看着他。他抬起沾满血的手,拍了拍于行的脸庞。

    “小良是要葬在这座山上的,”尘先生目光里还带着未褪的疯狂,微微带着喘息,对于行说,“你跟着去,为他守一个月吧,寨子里的事你就不要再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