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里忙活需要时间,后面的破船速度始终不快,但也到了。里面的人不愧是偷渡的,都很心急,一窝蜂的往外跑,那几个来接的吹了声口哨,从船上下来的人听见了。

    “这儿,”有个来接的大声说,“过来!”

    萧过这边儿有人回应:“好!”

    然而就是这一下,萧过就觉得不对,但已经来不及了。这一声太短促有力了,底气十足,把那个“好”换成军队里对上级用的“是!”大概更合适。边防士兵们的专业不是侦查或者渗透,露馅是很容易的事情。

    果然,已经踩在了下船踏板上的蓝蝶停住了。她也算是身经百战,立刻打手势让后面的保镖护着尘忠回去,一边狐疑地看向旁边。

    而这边的人也在看着她。

    双方都极度紧张,空气中在沉重里产生凝滞,雨滴似乎在缓慢地坠落。蓝蝶侧着身,眉头有拧起来的趋势。

    萧过这么多年的经验,他在专业方面并非言过其实。他一把按倒身边的项山,蓝蝶的子弹就擦着小伙子的头顶飞了过去。

    项山卧倒之后还有点懵,萧过已经单膝跪在船侧,枪都在手里了。成败在细节间这话没错,本来想出其不意,现在只能火拼,天色像是被不停的枪声唤醒,两艘船在极短的时间里遍布弹坑。

    蓝蝶在先前和土爷的队长里已经受了伤,带出来的人既要顾着尘忠也要保命,她已经明白局势的危急。一道划破江上长空的白光之后,雷声和初乍的天光接踵而至,尸体接二连三地倒于地面,一名保镖试图独自从舷窗逃生,被蓝蝶从背后一枪放倒。

    但这样她就是在拿背后对着地热,子弹呼啸而过,实打实地擦过她的肋骨。蓝蝶被冲击力带得向前跌倒,紧身衣烂开,里面的皮肉被蹭掉了一大块,稠温的血液一刹汹涌而出,等流尽时下面已经露出了骨头。

    暂停的枪战并不是因为双方都在调整,而是蓝蝶的船里只剩下了她和躺在角落里的尘忠。尘忠的胸口还在浅浅地起伏,这说明他还活着。

    蓝蝶半压在尘忠身上作为人肉保护,虽然这里是狙击的盲区。她的血染红了尘忠的病号服,蓝蝶转动脑袋,看到了不远处医生的尸体。

    雨水从另一边的窗口斜进来,窗棂上还挂着那个试图当逃兵的保镖的尸体。一种行至陌路的据王包裹住了她,蓝蝶用手捂着自己的伤处,感到有些不可置信,还有点愧疚,因为似乎从丢失逾方市开始,她还没能将功补过。

    花园里出了内鬼,这就是警察这次行动如此精确而且及时的原因。蓝蝶仰着头闭了闭眼,很想回去警告尘先生。

    可她现在已经在境内,被警察包围在这艘船里。江边的潮水贴着船身微晃,每一下的柔和飘渺都让蓝蝶指缝间流出更多的血,她另一只握着枪的手还同时搭着尘忠的腕。

    她埋头下去,嘴唇艰难地翕动,说:“尘先生”

    “小姑娘。”老人的脸似乎就在面前,竟然是带着笑的,用很轻的声音对她说:“站起来,跟我走吧。到一个叫花园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长发由她自己剪去,脱掉被夜总会的人套在身上的裙子,蓝宝娥就不复存在。她分不清父亲和爱人的区别,悸动在她的生命力具有唯一性,也许厄勒克特拉情结的种子真的深埋在她的体内,又或者她只是一个很忠心的下属。

    血似乎已经流尽了,血腥和火药的味道一起缠绕鼻尖,连着雨点落砸的声响,证明她还在船内。蓝蝶撑着力气检查手\枪,里面只剩下三颗子弹。

    “中国边防警察!”戴盛民在外面拿着喇叭喊话,“放弃一切抵抗,双手抱头,走出来!”

    蓝蝶跪起身,扯着嘴角露出笑。

    戴盛民先前已经看过蓝蝶的资料,是烈火提供的。他试图说服这个女毒\贩投降,稍微放低了声音,说:“蓝蝶,我们已经掌握了你的背景。不要再执迷不悟,现在回头,还可以争取从宽。”

    紧握着枪的手在颤抖,蓝蝶在舱内的静谧里收敛了笑。她低着头跪在尘忠身旁,从她跟着尘先生到海岛开始就没有再出现过的眼泪潸然填满眼眶,涔粘的热血在地上形成小泊,蓝蝶在那里看到了自己。她抬起手,勉强用大臂处还算干净的衣服蹭掉了一些脸上的血。

    脸庞瘦消,长而有峰的眉,狭而犀利的眼,俊秀里带着凌峰,是这个女人的样子。蓝蝶看了一眼,脱掉外套,艰难地侧过身,又照了照背后的纹身。

    当初她纹身的时候尘先生去看了看,以为她要蝴蝶样式。然而她就要天蚕蛾,铺满整个后背,轻薄展开的双翅似乎是从她的脊椎里伸出来的那样。

    不是因为她忘不掉她悲惨的出身,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配。破茧成蝶对她来说是不可能的,她就在束缚和隔阂里,隔着细丝看尘先生,每个眼神都不一样,但她没办法突破。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也一样不想突破。

    戴盛民还在劝解,这说明警察是想要抓活的。蓝蝶已经明白了,他们要用尘忠去要要挟尘先生。只要尘先生再次入境,警察就可以抓捕。

    黎明的光骤然而至,蓝蝶抬起头,肩胛骨在动作间振飞了墨色的天蚕蛾。

    她举起枪,对着尘忠的胸口,扣动扳机。然后她把枪口抵上自己的太阳穴,又扣了一次板机。

    滕错身上还带着点儿汗,面颊微红,在听完萧过的叙述后沉默了一小会儿。

    然后他毫不避讳地说:“一个很可惜的人如果她入伍的话,就可以当女子敢死队队长了。”

    其实不行,无论做什么,蓝宝娥的执念都太强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滕错可以理解她。

    “都死了啊。”他喃喃地说。

    萧过轻轻皱着眉,他看不见滕错,不知道那人是感叹还是伤感。潜伏工作者也是人,被渗透的那一方也是,人与人的相处注定不会像机器那么冷,无论滕错说什么,他都可以接受。

    然而滕错说:“什么时候轮到尘先生?”

    萧过闷声笑了一下,说:“很快。”想了想忽然觉得太放肆了,于是又说:“注意安全。”

    他轻易不这么说,但现在的技术不一样了,3d扫描人脸之后就可以制作出动态,声音有录音样本就能妇复刻。卫星电话很好破解,这些天一直有人冒充蓝蝶和尘先生联系,所以两个星期过去了,尘先生以为儿子已经进了境内的医院治疗。

    “那的确是快了,”滕错看着林深之上的月亮,“难怪尘先生最近要把货出手。”

    萧过在风里跺了下脚,说:“只要他通过蓝蝶交易,收货的就是警方。”

    滕错的汗消了,身体在夜晚中逐渐转凉。

    “钱赚够了,现在尘先生只想做上游垄断。”滕错说,“搞出银色罂\粟,他做毒\品上帝萧哥,这人疯了。”

    疯不疯没人知道,但尘先生的确想要占据毒\品链的顶端。花园在不久后就开始大批出手存货,尘先生的仓库里有上千公斤,都是三九,卖的时候都很规矩地按照市场来。

    这么大的交易量,符合交易条件的毒\贩并不多,因为既要能吃下上百公斤的量,又要有渠道往境内分销,据点还不能离边境太远。前几次都非常顺利,在边境交易,毒\贩接了货,再走水路入境。

    滕错过了半个月科学家的日子,如果研究的不是罂\粟的话,其实很修身养性。尘先生很少出小楼,滕错还见过僧人被带进寨子。小芋头经常来找他,起先就是掉着眼泪坐在滕错身边啃土豆,后来话逐渐多了,但两个人都没有再提起洋芋。

    一个月期限到的时候滕错把装有第一个月研究成果的硬盘交给庞叔,同时料到境内该有动静了,因为驻扎在边防的技侦人员已经定位到了忠良寨,萧过已经告诉他了。而且蓝蝶和尘忠已经入境治疗很久,再不捅破窗户纸尘先生也该怀疑了。

    电话进来的时候庞叔正在给尘先生收拾刚吃完的早餐,打电话的人绰号鸵鸟,是和花园交易过很多次的毒\贩。庞叔接起来,因为尘先生就在旁边,他开了扩音。

    鸵鸟开门见山地说:“我儿子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