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迎面驶来了三辆九座的运输车,和他们车头抵车头地停了下来,把前路挡得死死的。司机想要倒车,但他们的车队有五辆车,后面的车没动,他们根本倒不出去。

    浓重粘稠的雾里勾出了深色的影,又有三辆车从身后开了过来,把他们的退路彻底堵死了。司机见势不好,立刻锁了车门,庞叔的手\枪也已经拔了出来。

    可就在这半分钟的时间里,从前后的六辆车里冲下来了至少三十人。防弹盾牌怼到地面时发出了沉重的声响,等尘先生再仔细看的时候,他们已经被严实地包围了。

    这样训练有素的人不可能是毒贩,也不像是鸵鸟手底下的保镖。尘先生已经可以肯定来者不善,但对面没给他反应的时间,鸵鸟的电话已经打到了庞叔的电话上。

    庞叔接起来,然后把电话交给了尘先生。尘先生说:“鸵鸟。”

    然而传来的是一个女性声音,她说:“是我。”

    尘先生看向车外,但那周围的白雾稠得搅不开,他只能看到围截着的汽车轮廓。尘先生的眼里射出了又亮又毒的光,但他的声音依然平淡而和缓,他说:“谭燕晓。”

    “很高兴你还能听出我的声音,”谭燕晓笑了声,说,“好久不见了,尘先生。”

    这两个人交手二十年,从逾方市到边境,再到如今的对峙,都是彼此职业生涯里最大的对手。他们的声音甚至有一点像,低沉里稍微沙哑,优雅有质感,如果不是此时的情形,他们听上去仿佛是多年的好友。

    尘先生说:“好久不见,”他没拿着电话的那只手缓缓收紧在手杖顶端的银色蜘蛛上,“谭局长大驾光临,我很惊喜。”

    “不敢当,我不过是替鸵鸟跑这一趟。”谭燕晓微笑着说,“难得你回家,咱们这么多年,我自然要列队欢迎。怎么样,今天的阵势你还满意吗?”

    “回家”这两个字用得巧妙,尘先生冷笑一声,并不回答。谭燕晓善解人意地为他揭开谜底,说:“界碑早就过了,尘先生,你现在已经在祖国的土地上。”

    尘先生下意识地回头,从后车窗看出去,但视线里除了车辆和围上来的持盾士兵以外只有大雾。边防部队和警察不能在外国领土上开战或者抓人,谭燕晓此时敢这么用武装部队围住他,说得大概就是真的。

    谭燕晓仿佛知道他此时的动作,说:“界碑在你们身后大约七十米的地方,我得感谢今天的这场雾,我随手一遮,你就没有看见。”

    电话是开着扩音的,尘先生看向负责路上警戒的庞叔。这人办事从来没有出过岔子,偏偏在今天眼睛不好用。

    庞叔低垂着双眼,紧抿着嘴,并没有替自己的失职辩解的意思。

    尘先生挪开电话,抬手就给了庞叔一个耳光。

    衬衫上的宝石袖扣一闪而过,蓝色蝴蝶的翅膀尖端又深又狠地破开血肉,在庞叔的下颚划出了一道口子。蓝与红交相辉映,竟然像极了警笛,尘先生垂指触摸到了那里的鲜血,面容狰狞起来。

    “尘先生,今天你跑不掉的。”谭燕晓给够了他反应的时间,说。

    “我不打算跑,”尘先生骤然笑出声,“但也不打算投降。”

    “你对上的是中国边防警察,”谭燕晓沉了嗓音,说话时犹如淬了冰,“你应该知道,在这样的战斗力面前你根本没有胜算。不如放下武器,立刻停止一切抵抗。”

    别的不说,就以尘先生的制\毒和贩\毒量来说,他连死缓的可能都没有。这一点双方都心知肚明,所以谭燕晓甚至没说“争取宽大处理或者减刑”这样的话。

    尘先生摩挲着袖口,说:“谭燕晓,你是个难得的、有力的对手。”

    沉默片刻,谭燕晓说:“我的荣幸,彼此彼此。”

    这话不是假的,尘先生在逾方市完全脱离出他的师父开始单干的时候,恰好是谭燕晓从部队调到公安的时候。两个人在交手的期间见证了对方事业上的崛起,在不断的追逐和战斗里消磨了仇恨,成为最了解彼此的陌生人。

    “所以,”尘先生叹息一声,说,“能在死前和你正面较量一场,然后和你一起去死,我也很荣幸。”

    这就是拒绝投降,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意思。谭燕晓所在的车在队伍后方,打了个手势,身边的戴盛民心领神会。几秒钟后,戴着耳返的小队指挥官收到命令,手持盾牌的士兵逐渐收拢包围圈,双方的弓弦都绷到了极限。

    “你当然宁愿死在这里,”谭燕晓同时对着电话说,“ 你可以一了百了,那么尘忠呢?”

    苍白的指尖在袖扣的边沿抵出了血痕,尘先生问:“他在你那里?”

    谭燕晓温婉地说:“没错。”

    双方都陷进了沉默,尘先生低着头,手指一直没有离开袖扣。蓝宝石被打磨成很小巧的蝴蝶形状,振翅间带出拖长的银色珠链,那是它的触角和鳞状细毛。尘先生透过它看到了那个年轻的女孩,那是已经逝去的生命,也是尘先生自诩最了解的人。

    他就这么垂着头,对谭燕晓说:“你从鸵鸟手里劫出了我儿子,我要感谢你。”

    谭燕晓安静片刻,说:“不客气。”

    然后尘先生忽然说:“但你太低估蓝蝶了。”

    他抬起头,神情竟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自若,看起来还是一位成竹在胸的儒雅人士。他说:“我了解蓝蝶,她不会战败在鸵鸟手下。当然,如果她对上的是你和边防的人,那就不好说了。”

    他神似戏虐地挑了挑眉梢,继续说:“可无论战场上的输赢,蓝蝶都不会允许自己死在尘忠前面的。谭燕晓,你布的局的确精巧,但你们太低估蓝蝶对我的忠诚和我对蓝蝶的了解了又或者,应该说是我对蓝蝶的信任”

    后方车辆里的谭燕晓和戴盛民对视一眼,都没有出声。

    尘先生这个人的恐怖之处他们感受到了,蓝蝶和尘忠的死竟然和他描述的几乎一模一样。

    “如果我猜的没错,小忠现在”尘先生说下去,他垂首闷笑一声,似乎有点痛苦,“应该已经死了,对吗?”

    “虎毒不食子,”谭燕晓没有承认,她说,“你没必要为了脱身而抱这些不必要的幻想。”

    “又或者他还活着,”尘先生似乎很有耐心,说,“在你手里比在鸵鸟手里要好得多,这一点我是真的要感谢你。小忠情况特殊,没有参与过我的任何生意,这一点大家心知肚明。有你们帮我照顾他,我也能放心。”

    “尘先生,”谭燕晓的声音冷了下去,“你为了拒捕,竟然连你儿子的命也不顾了吗?”

    尘先生骤然大笑出声,双眼透出疯狂,猛地抬高声音,说:“谭燕晓!”

    他的声音带着恨意,又有点痛快,“你可以来我的车上看看,看我有没有带六百公斤那么多的海\洛\因!有本事你就把小忠押到我面前,否则你我免谈。不过就算人真的还活着,你也不会这么做的,拿儿子威胁我投降,这不是中国警察的作风。谭局长,我说的对吗?”

    然后他猛地把电话扔出窗外,夺过庞叔的手\枪,一枪打碎了地上的电话。

    “告诉后面的车,”他对庞叔说,“跟他们拼了。”

    庞叔点点头,拿过了连接着五辆车的对讲。尘先生脱下大衣,解下了袖扣。他把那一对很小的蓝色蝴蝶收进西装马甲的口袋,然后挽起了袖子。

    他的姿态并不像是要和人生死一战,动作绅士得仿佛是即将享用高级会所里的晚餐。

    谭燕晓这边也下了同样的命令,他们本来是来劝降的,但尘先生极其精细的心思让他们落了空。谭燕晓放下电话,戴盛民拿起对讲下命令,盾牌就后面出现了一排枪口。

    然而浓雾再次被劈开,风驰电掣而来的三辆车让双方都吃了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