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错,”尘先生声似无奈,“我给过你机会。”

    “哇哦,”滕错冷笑,说,“那您可真是太好心了。”

    “夜生给我留了话,”尘先生贴心地为他解释,微笑着说,“我竟然不知道,滕勇安对你来说那么重要。”

    此前尘先生不怀疑滕错,是因为信息断层,他并不知道滕错已经获悉了滕勇安的真正死因。可是滕错也微笑起来,说:“你仍然不知道。”

    尘先生嘴角抿平,双眼冷了下去。

    “从你把我带进花园的那一刻开始,”滕错得意地说,“我就没有打算给你做事。”

    他美丽异常的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犹显脆弱的苍白肌肤上都染上了红晕,让他借此花生妖灵。他就站在深渊边上,偏要自若地激怒对方。

    他和几步开外的浪花一样,心甘情愿地疾奔落崖,在一去不返的短暂旅程里留下凄丽又坚定的一笔。

    尘先生如同鹰隼的眼里燃起了暗焰,但他没有失态,只是抚摩着手指,和着林外渐熄的枪火叹息一声,说:“我原本以为,我的实验在终将获得成就,可你和夜生却都让我失望了。”

    他手杖顶端覆着的银色蜘蛛开始扭曲盘动,滕错再一次生出了错觉。

    蜘蛛,简直太像了。尘先生的那双眼就算是迎着光也还是漆黑的,没有任何情绪。被他盯的人会感觉在被蜘蛛的无数只复眼注视,所有匿着秘密的角落都会被发现。蛛丝悄无声息地伸过来,他和夜生不过是一对实验品,野生的和家养的,没有什么能侥幸逃过蜘蛛粘稠的控制和摧毁。

    那边的枪声已经消失了,尘先生注视着他,说:“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小错,我还是感到很可惜的。在你们这一代里,我曾经认为你最像年轻时的我——我依然这么认为。我原本想给你和你母亲一样的待遇,也想让你倒在我的刀下,但我想了想,还是算了吧。你不过是一瞬流星,妄图挑战罂粟文明,不自量力,你根本不值得。”

    他停顿稍许,然后阴沉地问:“还有遗言吗?”

    滕错听着奔浪声,笑容不变。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根本没有狡辩或者试图圆谎的必要,尘先生不吃这一套。滕错在成为烈火的那一天就在为这一刻作准备,死亡而已,他并不害怕。

    遗憾也是有的,不知道现在萧过在哪儿。

    尘先生用手杖轻轻抬起来又碰触回地面,对于行说:“杀。”

    得到了这个命令的于行兴奋到双眼放光,滕错能看清他迫不及待扣动扳机的食指。

    枪响了,树冠中扑簌地钻出惊鸟,迎光疾飞。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104章 人间

    滕错倒下去,还在呼吸。

    子弹贯穿了滕错的左肩,于行打偏了。

    因为在他扣动板机的前一秒,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目不转睛看完了所有的小芋头冲出来,死命地抱住了他的胳膊。小孩儿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非要解释的话就是本能地不想让滕哥死,或者说不想让于行和尘先生如愿。

    矮小瘦弱的身体挂在了于行的手臂上,被拎得双脚离地。他真的还是个孩子,身上还背着步\枪,但他并不懂得用。

    血像花瓣在空中绽放光彩,带来剧痛的冲击力让滕错仰面摔下去,几步开外的于行被小芋头缠上了。周围的保镖已经在掏枪,滕错顾不上其他,爬起身毫不犹豫地飞扑向前,牢牢地抓住了尘先生。

    他推着尘先生踉跄了几步,从瀑布边一跃而下。

    那一团深色影坠落下去,转瞬就在千万层垂直向下的白浪里消失不见。滕错散下来的长发在半空化开扇形的乌黑,这就是萧过看到的全部。

    突来的变故让花园的人全部惊呆在原地,于行用余光瞄到了滕错带着尘先生跳瀑布的一幕,奈何锁着他手臂的小芋头就是不松手。手\枪已经失去了作用,他气急败坏,像是大型凶兽那样猛地甩动起头身,小芋头太瘦弱,被他甩得飞摔出去,后背沉重地撞在树干上。

    于行骂了一声,转头举枪只用了一秒都不到。但萧过动作迅猛,两支手\枪同时射击出子弹,一颗打进了小芋头的胸膛,一颗贯穿了于行的头颅。

    鲜血汩汩地从身体上的黑窟窿里流出来,两个人同时倒下了。

    于行再没有了呼吸和心跳的身体失控地顺着子弹飞来的方向倒下去,正扑在小芋头身上。他连回头也做不到,震惊地睁大了眼睛,死时脸上也带着凶神恶煞的愤恨。

    小芋头比于行晚闭眼,他大张着嘴巴,稚嫩的圆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他知道自己要死了,疼痛和缺氧他都感受到了,但他承着于行的死尸,在仰头时看到了带着笑的洋芋。

    这简直像是梦一场,小芋头觉得很新奇。因为除了那个一起吃糖、给他钱的夜晚,洋芋从来都没有笑过。

    黑暗从四面包围住了视线,向中心侵蚀,听觉也在迅速退去,小芋头合上眼,小小的身体没有再动了。在战乱险恶里活了十三年的生命停逝,完全脱力的身体歪过去,口袋掉出了滕错给他的牛奶糖。

    萧过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没有停步,生死是他见惯了的事,除了滕错的命,否则他永远是平静的。在花园的保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萧过踩过几处凸起的石块,已经攀着瀑布边的藤蔓,迅速降跃向下方的水潭。

    滕错钳抱着尘先生跳下瀑布,在开始失重的那一刻是带着笑的。两个人被水流推打着翻转坠落,巨大的气浪让人无法呼吸,但滕错没有松开手,因为河流的尽头就是七河村,他要把尘先生送到那里去。

    这是他母亲曾经走过的路,现在轮到他了。

    落入水中的那一下滕错被拍得几乎要晕过去,受枪伤那一侧的手臂失去了知觉。瀑布下的深潭接着一落而下的水幕,滕错在水下睁眼,看到尘先生闭着眼,应该是已经晕了过去。

    这里的瀑布超过了二十米,所以绝对不能在水流底下钻出水面,否则就只能被砸死。两个人一起向潭底坠了几秒,疼痛和疲惫压着他的身体,但只要大脑还剩下一点清醒,滕错就知道死在这里非常不值。他用尽力气拽着尘先生,勉强向前方蹬划了一小段距离,肺像是在被刀割,浮出睡眠的那一刻天旋水转,滕错呛咳着呼吸,被打过来的浪冲着走。

    黄昏似乎快要到了,白云在水雾里氤氲不清。也许是因为他的双眼在刚才的坠落和重砸里出了血,总是滕错看到的天空像是时间尽头的幻象,红和蓝交错,金色的光落在河面,他就漂浮其中。

    两个人顺流而下,尘先生已确实陷入了昏迷,一只手里还握着那支手杖。失血让滕错逐渐头脑昏沉,寒冷随水浸彻,他撑着力气,一直到看见岸边的界碑。

    鲜红的大字宣告出他此行和此生的意义,他们已经进入了国境。可滕错已经没有力气向岸边游了,他只能让自己不与尘先生分开,竭力仰头以获取空气。

    云霞完全将穹顶染成彩色时尘先生睁开了眼,他终于露了狼狈,试图挣扎,但没能如愿。滕错连话也不想说,伸出一只手掐住了尘先生的脖子,让他不要乱动。

    风怒哮在耳边,尘先生抛下了阴冷和谋算,完全地展现出了面对叛徒时的愤怒和疯狂。他呛着水,费力地说:“滕错”

    滕错在急浪里半眯眼,被冻得嘴唇颤抖。他说:“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