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等她开口与这小宫女开一开玩笑,殿外太监的声音响起,悠长:

    “皇上驾到。”

    虽是还隔着几重殿门,她立下就拉着小宫女随整殿人俯首跪下。脑子里乱哄哄地,想皇上来了是干嘛呢。

    皇上已经好几年未踏足过中宫了。自娘娘生下太子,皇上亲自看了他现如今看是唯一的继承人后,就对中宫愈发冷淡了,一年也不一定来几次。

    娘娘听闻他愈演愈烈的荒淫生活,也把期盼变成了漠然,又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成解脱。

    双杏想,今天也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她所在的茶水间只能隐隐约约看见皇上匆匆走过的背影,但整个茶水间也没有人敢抬头,是直视天颜还是冲撞圣驾,都不是她们能承担的。

    双杏脖子酸了,微微向旁边动了下,眼角余光看到安兰艮着脖子,头半抬不抬,漂亮又大胆的模样。感觉到她惊诧的视线,还笑了。

    她看见安兰眼底隐秘的痴迷和必得之意,像是看见了之前中宫的那些姐姐们。时至今日,她们娇弱的身体已经在宫里无处可寻。晨时那句“为自己打算”再响起,她惊疑不定地窥得了安兰的野望。

    殿内传来了摔杯子的声音,双杏猜是小桌上那盏太子最喜欢的玉杯。

    在她脑中浮现出这样一幕:一双曾经有力的手将它抓起,掷在地上,厚厚的地毯阻碍了它滑落,但它还是撞上了桌角,跌碎。

    同时跌碎的还有殿内一颗稚嫩的心脏。

    杯子是这样的,不能反抗,予取予求,很久以前的人也是这样的。

    随之而来的是皇上的吼声,隔着很远,他们只能听见他是在怒斥太子。但想来所有宫人们恨不得自己根本没长过耳朵。

    附近的宫人跪得更低了,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连安兰脸上的笑都僵硬了一瞬。

    果然没有什么好事。

    殿内皇后和太子一言未发,这是一场单方向的收割和痛骂,更像是在透过一件事宣泄另一件事。

    皇上……是世上最圣贤之人……

    双杏心中只有难以名状的荒诞感。

    皇上走后,宫人们如梦初醒,跪来迎接,跪来恭送,两片膝盖轻飘飘,身上什么都抬不起来。

    怕娘娘使唤人却找不到人,双杏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进到正殿的宫人。其他原本侍奉的人早已默默退下了,外殿连最天真的小宫女都煞白着脸,不敢发一言。

    她也是大着胆子,才敢上前。

    殿中人还是之前的做派,但那亲厚幸福的氛围像被狂风卷席般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个木然的女人和胆怯的孩子。

    双杏心下泛着的不知道是苦还是酸,她走近皇后身边,才看见,她惨白着脸色、失神着。

    一颗、两颗……却没有第三颗,主子的眼泪似乎也更珍贵难得些。

    但双杏还是看到,娘娘在哭。

    作者有话要说:  拥有封面啦!

    虽然说白天加更,但因为今天愁了一天选课,到现在才写出来。

    段公公这章没有出现噢,希望大家别打我(躺倒)

    零点更新或许会迟到,但明天会更很多(不负责任地开始预告)

    第十章

    当这两颗矜贵的泪珠掉落时,陈皇后是怔然的。

    那个男人不仅是她的丈夫,还是一个君王。

    少年夫妻,她熟知他的脾性,但劈头盖脸接收到他狂风暴雨般的斥责,她还是被吓到了,也因此知道那人变得太多了。

    看着跪在她膝边的双杏与不远处小桌前煞白着脸的太子,她心中母性本能的保护欲和积年的怒郁之气也高涨起来。

    这是这方地毯今日第二次接收主子的怒火。

    起初是一本书,后来是小桌上所有的杯盏,全被宽大的宫袖哗啦啦扫在地上,与方才跌碎那盏玉杯汇合。

    书页散掉,上面精心写着的庸常文章也飘落。这是皇上责骂她的景儿的缘由之一。

    今日他踏进她的宫门,不是为了关心他们母子,甚至也不是为了什么正经的后宫事宜。她看透了,他只是昏乱中突然清醒,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见到时,又要嫌那儿子不符合他自己的想象。

    嫌景儿身体弱,嫌景儿怯懦,抽出桌上搁置的他写的文章,还要呵斥他才疏学浅,枉为太子。

    想她的景儿艰难出生,一根手指一缕发丝都是她倾注的骨血,她为他求神问佛,喝水般灌药,才生下这个娇弱可怜的孩子。

    待他长大些,她又是百般呵护,生怕这艰难的世道再给她一重打击。

    索性他小灾小病不断,还是蓬勃地长起来了,像这后宫中其他娇贵的花一样,颤抖着,让她怎么能不心疼怜惜。

    你说他怯懦,可他一年到头也少见你几次,更遑论亲近你,与你培育父子亲情。

    皇上把他们当什么了?

    侧过脸看垂首闭口不言的太子,皇后又是一恸。

    她不顾自己散乱了的发髻,抱住自己的孩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双杏自娘娘扔书时就到正殿门口示意宫人退远,这宫里的人比她后天修炼的敏感得多,听到风声就几乎退得没影儿了。偌大的一个宫,好似只有他们三个人存在,显得有些空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