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小宫女不一样……因为什么呢?因为她不带任何目的的温柔傻气……还是她滚落他掌心的滚烫的泪珠?

    这份极烫极熨帖的感受他仍是没堪破,反而暗暗觉得这陌生的情感也不错。

    也因着那找不出的原因,他看着那小宫女仓促离开,小小的身子穿着不合体的宫女服,慌乱地逃开他,他竟是有些想要笑。是不带任何情绪的笑,硬要说,那便是真心的笑。

    他也的确那么做了,双杏最后一截裙角消失在院门口时,他嘴角扬起一抹笑,那笑起初是无声的,逐渐越来越灿烂,越来越大声。

    笑到他额上的汗又加了一层。他想,竟是有多久,他未曾笑过了呢?入宫前,他是淡然独立的性子,平素不爱闹;入了宫,也基本没人能对这的龌龊笑出来了。

    这么一瞬,他既是快活,也是解脱。

    等笑过了,就该疼了。方才强撑坐着给双杏上药,他纵使是有颗铁打的心,新长的伤口也是脆弱的。

    他躺回榻上,试着梳理清纷杂混乱的情绪,可还没过多久,这门又不甘寂寞地被推开。

    常有德还在为昨日找双杏照料师父的事愧疚无奈,推开门,心下惴惴不安,生怕看见师父病情更严重。

    段荣春看着门口,没想到那闪进来的影子却是他熟悉的。

    那个孩子也没想到他能恢复那么快,看见他不仅醒着,还能坐起身来,行上那么几步,面上又惊又喜,怔在原地,——竟是哭了。

    他呜呜咽咽地哭,词不成句,语不成调,分明已是弱冠之年了,还跟个讨不到糖吃的小孩子。

    段荣春看着他哭,趁着他平静的空当问询两句,可还没等他答完他的问题,就又从嗓子里吐出几声破碎的哽咽。

    段荣春就这么无奈地等待他情绪放缓,从他委屈的回答中知道他最近没少被作践,少了他,他的日子真是难过极了。

    和常有德这个孩子说话,明明是该用心听的,他却反而频频走神,脑子里不断闪过那个小宫女,和她伤痕累累的……一双手。

    所幸常有德一向崇敬畏惧师父,现下哭着诉苦撒娇就已经是他在过于激动下鼓起的最大的勇气了,因着没胆子观察师父淡漠表情下飘忽的眼神,也就没发现师父竟在他这么伤心时走了神。

    待常有德哭够了,也伤心够了,段荣春竟提出要随他出去走一走。

    常有德还哭哑着嗓子,惊讶地问段荣春:“这天这么冷,您还要出去?”

    明知不该,但段荣春心底有种欲望,驱使着他出去、出去……就好像那晚他非想要拉开那扇窗户,去看那弯久违的月亮一般。

    常有德也不知道该带师父去哪里,只好错过半个身子虚虚领先他,领着他出了那废宫冷院。

    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常有德现在住的院子。

    那夜段荣春被罚,常有德也跟无头苍蝇般,不知道前路如何。好在次日就有了究竟,——别人拉下了段荣春,却没跟他计较,反而如同警醒一般,迁他去了慎刑司当值,做的都是底层太监的活。

    现在常有德和不少粗使太监一同住在大通铺,再也没了当初的受人巴结之景。

    现在正是接近晌午,厢房中没人在。常有德闪身进了屋内,又神情躲闪地抱着一个包裹回来。

    包裹不算大,但他看起来很珍视。

    “师父……那晚上我就拿出来这些东西,其他您的东西都被落了锁,我也没法子……”

    说着,面上浮现出几缕希冀的神色:“您什么时候再回去啊……不然您的衣服都不够换的。”

    重点是衣服吗?重点是回去,他在隐晦的问他,带着孩子般的奢望:“您快点起来帮我主持公道啊”。

    他没有回话,常有德畏于他的威严也没再问。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该如何告诉这个孩子,他已经心灰意冷?他已经对这一切纷争感到厌烦?然后让这个孩子恐惧又失望吗。

    所以他没有回话。

    段荣春顿了顿,问他:“那包裹里,有没有治冻伤的药?”

    作者有话要说:  小德子: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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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常有德讷讷地:“有倒是有……您为什么这么问?这包东西您全拿去便是。”

    说罢就要把怀中包裹塞进段荣春怀里。

    段荣春却是摇摇头,抬手轻轻把那包裹推了回去,道:“我只要那一样就可,”看他一脸不愿的样子,又添,“你就当先帮师父保管着。”

    常有德想把那包裹给师父,好像只要他收下了一切就都能回到过去,他也从此没了这包东西在榻边整日提醒。

    可听段荣春言下,常有德只好无奈地从包裹中翻找出一只素净的瓷瓶。

    那晚情况紧急,他慌慌忙忙主要拿了些药,其他的也只拿了套衣服。须知那金银细软在你失了势时有处藏也无处用,反而成了累赘引人觊觎。

    那套衣服他已在废宫门口给了双杏姑娘,现在手头留下的都是段荣春房内的各类用药,品相自是极好。

    段荣春接过药瓶,带着两分让常有德误以为自己花了眼的珍重,将药瓶牢牢攥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