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他进了小院,又径直穿过院子,推开门时——

    他方才还描述道“冷漠”又“冷然”的师父,正站在榻前,看着一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目中含着让他都心惊肉跳的情|意。

    常有德倏忽紧紧握住手中食盒,眨了下眼睛再看。

    屋中的男人半跪下|身,可能是因着触动到未好全的伤口,面上跃动出一片惨白,沁了一层冷汗。但他的眼睛很亮,目光灼灼地笼罩榻上蜷缩着的身影。

    在他心中一直为人行事钢刀利水般的师父,竟把脸蹭上一个小宫女的手。那双眼睛里,冷漠疏离早就被一扫而空,剩下的,是渴望,是隐忍克制,是以上种种加诸一起,之等待着爆|炸毁灭的那一天。

    在这世上,冷漠永远无法消解冷漠,要改变冷漠的只有炽热。

    而碰上小宫女掌心的那片脸颊,也悄悄爬上了红晕,再也不复光风霁月。

    双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快要子时了。

    好歹没有真的误了守岁,她安慰自己,不然专程赶来只是为了在段公公面前睡那么一觉,说起来都让人觉得尴尬。

    身上也就头发乱了一些,衣服也还妥帖,再回忆下,她平日睡觉时也没有听安兰说过她睡姿有多不整。

    伸手理了理微乱的头发,她试图营造出一种“她很好她没有睡觉”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假象。却在看见屋中央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常有德时化作惊喜。

    她眯着眼睛笑道:“小德子,我都没看见你来了。”

    但小德子的反应让她觉得奇怪极了。

    ——本来他的样子就很奇怪了,平日里她直到他对段公公是又敬又爱,又身为他的徒弟,看见段公公难免瑟缩无可厚非。

    但今日的阵势着实与往日不同:段公公坐在桌前的一方椅子上,小德子坐在他对面的凳子上,想跑不敢跑的样子,说是坐着,但屁|股总共也不一定占了五分之一的凳面。看得双杏暗暗咋舌,没想到太监的修炼比宫女们还要严格要求,坐这么小的一块儿椅面也能坐得住。

    看见她醒来,和她的招呼,常有德脸上的表情冻住了一般。先是轻轻瞥她一眼,又转头瞥了一眼段荣春。

    双杏被他搞得更糊涂了,转过头也去看段公公,却看见他还是淡然的样子,坐在桌前,手中还捧着一本书。

    倒也不像是发火的样子。

    她想不通有什么能让小德子怕成这样,打算向前走两步凑近常有德身旁问问他。谁料到常有德看见她仿佛看见了洪水猛兽一般,目露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

    但退了一步,——也是没有退成。他好像忘了自己还战战兢兢地坐在凳子上,退这一步,只能导致他把这凳子坐实了。

    看起来倒是让人舒服多了。

    常有德咽了口口水,看着双杏惘然的脸,试探着开口:“双杏姑娘,以后我还是叫您姑姑吧。”

    作者有话要说:  打到“一起”两个字时显示出了这个颜文字,真的好可爱噢,但是不知道jj能不能显示↓

    ヽ( ̄ ̄〃)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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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守过除夕夜,永宁十七年就永远地过去了。

    然后迎来的,便是未知的新一年。

    未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人陪伴、独身面对未知。

    过年……她靠着自己走过了很多平淡的时光,可这是她过的最难忘的一个年。

    段荣春也是这么想的,想来常有德也是这么想的。

    晨时醒来,首先映入双杏眼帘的便是伫立在窗边的安兰。这次倒是轮到她昏昏沉沉地望着对方,问对方怎么起得这么早。

    “早?这还算早?”安兰瞪大眼睛,又吃惊又好笑地回她。

    “姐姐哎,你快好好看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说早。”

    双杏吸了一口气,揉了揉眼睛,从榻上坐起来,也去看那窗外。

    厢房不大,但也不算小,榻边和床榻对面都各有一扇窗。安兰方才在另一侧的窗子前久久站着,只把那窗子开了条缝,想来是怕吹到正在安睡的双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