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皇后回头看双杏,双杏和安兰跪在一处,她们方才正在侍奉陈皇后与太子,本是和乐融融的母子天伦,却倏忽被打破。

    双杏心底一片冰凉,后背却沁出了一层冷汗,脸上露出连续遭到打击的迷茫神色。

    陈皇后只是看了她一眼便是了然。她相信双杏是不会像中宫、或者说整个后宫众多妄图爬上龙榻的女子一般,最大的可能性便是他的丈夫偶然间遇上了她,后来又在黄琅的提醒下记起记忆零碎处本来无关紧要的某个清丽宫女。

    和过去很多次都一样。

    这次,她不能再为她的丈夫开脱:说他只是因为那阉人蛊惑,说他其实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不堪。

    可是不是,他就是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骤然改变,软弱而冷漠,只知道用权势压人,其他的,什么都不懂。——这一切都在他眼睛里明明白白地躺着,只是她过去一直不愿意发现。

    再回头看一眼煞白着小脸的太子,低着头的双杏,陈皇后眼里的悲哀要滴出来了。

    “我不许!”她突然爆发,连要用‘臣妾’自称都忘了。

    陈皇后的身子虚弱,讲话也温温柔柔,平日从未大声喝令过谁。但这三个字却是她咬紧牙关,生生喊出来的。

    她一改往日对皇上的平和淡漠、心如死灰,第一次瞪大眼睛,要看清楚她的丈夫。

    ——这个世上最尊贵的人。

    她抬起头,恨恨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她终于明白他在长久的疯魔中没能留下什么理智,只有被引诱的自大和偏颇。

    “咳——”陈皇后这气势,却只维持了片刻,怒火攻心,逼得她不得不躬下|身子,忍受喉间刺痛。

    但她还是强行撑着脊背,不让自己的后背塌下去。塌下去,就彻底立不起来了,唯有支起来,既是替自己,也是替别人。

    黄琅眯着眼睛笑,上前一步,站在皇上身侧,帮他在一旁解释清楚:“皇后娘娘,这是皇上施的恩啊。”

    陈皇后斜觑他一眼,闭紧了嘴,竟是一个字也不愿意跟他讲的。

    他以为他所谓的无上荣宠,谁都愿意要吗?

    他稍微施下点点雨露,就值得那么多女子疯狂哄抢吗。

    他在后宫中纵情声色,将这满宫搅和得如何如何,她都可以假装自己看不见。可他凭什么,凭什么非要到她的宫里来?

    还当她是初初生产,体虚得管不得事,眼睁睁地看着他将她宫中的大宫女们一个个填了后宫……过了许久,待景儿满月了,她才发现满宫里竟是少了那么多好颜色的适龄宫女。有的人,她本都为她们打算好,合算着放出宫的事宜……

    陈皇后昂起头,他没让她起身,她就一直保持着行礼的状态,矮上他半个身子,但眼里却丝毫没有臣服的意思。

    她再重复:“我,不许!”

    “陈氏!”他眸间分明的是恼怒和失望。

    他在恼怒什么?他在失望什么?只因为她作为他妻子、作为后宫之主、作为一国之母没能把身边的宫女送给给他当个玩|物吗?

    “……皇后娘娘,您僭越了。”候在一旁的黄琅替主子开口道。那副画像已经被他收起,他松松地拎着它,但那上面的内容还是重重地敲击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头。

    皇后转头,目眦欲裂:“哪里有你这阉狗说话的余地!”若是说这世上她有谁要恨的,皇上于她爱恨交织暂且不说,这阉人却是头一个的。

    黄琅稍稍张大嘴巴,又讷讷闭上,眼底埋着被落了面子的愤恨,面上却还是顺从慈悲的样子。但无论如何,他是闭上了嘴,没再在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之间插一句话。

    “皇后又何必如此……”这全天下的主人看起来也被她吓了一跳,但他身上乍现的软弱不过瞬间就又变成了强横。

    “若是你不愿坐这皇后之座,只管不坐便是。”

    若是他温声软语地哄她一哄,她也断然不会这么恼怒。寻常人听到这话,早该瑟瑟发抖该退让便退让、要割地便割地,可她不是!

    陈皇后昂起下巴,整个人分明极瘦,受前几日生的病影响,即使太医开方子为她补了又补,但整个人还是有些脱了相,她缓声道:“陛下妄言。”

    “臣妾乃先帝亲自下旨与您赐婚的发妻。于后宫,臣妾为您生下独子,开枝散叶,于前朝,臣妾父兄皆鞠躬尽瘁,尽忠尽责。”

    “怎么论,都轮不到您来废后。就算您想废了臣妾,也要看这折子拟不拟得出来!”

    理智乍然回笼,陈皇后清楚地明白两个人的关系地位,口中终究带上了尊称,但那话丝毫不客气,几乎可以说是撕破了脸。

    她的眼神是冷的,可惜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还是不免语带哽咽,毁了前面铺垫出来的所有恨意。

    陈皇后用一双白皙枯瘦的手擦了擦莫须有的眼泪,她以为眼前湿湿的是泪水,其实竟是额前滴下来的冷汗。——她竟是连自己有没有流泪都分辨不出了。

    对面的皇上却无话可说,虽然他每天昏沉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但无论是哪个他——犯浑的、理智的,都没办法对皇后的话进行反驳。

    看气氛胶着着,他一气之下又说了浑话:“那我若是偏要呢!”

    话语间也不知道是偏要废后还是偏要那个小宫女。

    陈皇后也听不懂,但她根本不想听了。满宫宫人跪在眼前,她对他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她只是恨恨地瞪着面前二人,拿后背对着双杏和安兰,好像誓要护住她们的样子。

    深呼一口气,她缓缓道:“臣妾不知!”

    皇上听到这不忿的四个字,又看见她似乎永远都不会退让的、凝着不驯的眸子,一时之间怒火攻心,竟是随手在桌边拾起一只盛了热茶的瓷杯便掷了过去。

    陈皇后躲闪不及,只能微微向后瑟缩几寸。她就眼睁睁看着那盏茶直直向她而来,临到眼前时,擦着她的肩膀落在地上,热茶洒在她、双杏和安兰三人的裙摆上。

    皇上也没想到自己能扔得如此准,一时之间竟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帝后二人间单纯的争吵,就已经能让满宫人匍匐到地面上。看着如今闹剧一般,一众宫人更是希望自己不如就此消失为好。

    两个人针锋相对了一阵,这殿内竟比方才还寂静。

    若是说帝后之间比的是耐心,那一众宫人拼的就是耐力了。

    看着皇上和黄公公两个人来势汹汹的样子,就知他们是不得到一个结果死不休。

    就在双杏顶着殿内其他宫人针刺般的目光和对面黄琅那肥腻又恶毒的眼神,犹豫着要不要索性站出来时,她看见一个影子先于她,从皇后身后走了出来。

    是安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