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富顺镖局里,先前路上的轻松气氛骤然消失殆尽。哪怕沈未凉仅同林承绛打过几次照面,可那毕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况且又是为了保护阿木才惨遭不测的。

    女人神情恹恹,甚至带了些愧怍之意。

    萧燃瞧出她的心思,本想安慰一二,可见她径直去了阿木的屋子里,胸腔中那丝丝怜惜之情瞬间湮灭,只剩下自个都说不清的酸楚。

    阿木受了惊吓,又是天生痴傻,再加上他与沈未凉的副将宋勉年岁相仿,遂对他有几分好也情有可原。

    可他就是见了浑身不爽。

    于是晚间歇息时,沈未凉一推门,就瞧见萧霸王挂着久违的“凶胚”脸,靠在圈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卷,看上去仿佛在同谁生闷气。

    女人伸着纤细的食指戳了戳额头,努力回忆起今日的种种,她好像没做些惹人生气的事儿吧。

    沈未凉秉承着不吵隔夜架的优良传统,淡定地坐在男人对面,试探性唤了一声,“王爷?”

    萧燃眼皮子也未抬,随手将书卷合上,神色不耐,“有事儿?”

    女人抿唇,“您瞧着不开心的模样。”

    萧燃默了默没出声。他方才在屋里独自坐了许久,思考了不少事情。譬如他的脾性,又譬如沈未凉的脾性。

    他自是打小就暴躁易怒,性格恶劣不讨喜。从前长姐在的时候,还能管上一管,遏制几分。后来萧贵妃死了,他又做了西景的摄政王,事多敌人更多,每日忙不完的倒霉事,还要对付一波接着一波的蠢人,他这脾气就更差了。

    救了沈未凉之后,臭脾气反倒莫名其妙控制了不少。按理说沈未凉那么不肯吃亏的人,遇上一碰就炸的萧霸王,应该整天鸡飞狗跳才对,可到底是相处的顺风顺水,和和美美起来。

    萧燃愿意退一步生闷气,沈未凉也愿意退一步吃点亏。感情原是这样,我为了你在慢慢改变,虽仍非完美无瑕,却都在向着更好的方向努力。

    再者说来,萧燃确实感到了自己的心意,一点点朝着沈未凉靠拢,颇有种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架势。

    最震惊莫过这几日,二人同床共寝。沈未凉总是很快就能沉沉睡去,也不知是不是早年征战缺觉缺狠了的缘故。且女人睡的那般沉,仍不安稳。

    梦里她的呼吸都是颤颤巍巍的,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掉。又好像始终有人在梦里纠缠着,质问着,所以她总是一遍遍不厌其烦又惶惶不得安地重复着。

    “我没忘记……”

    没忘记浴血奋战的同袍,也没忘记马革裹尸的苍凉。战死疆场这种事,摊上谁是谁,死了的人固然可悲,活着的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萧燃深谙其间道理,只是看着她好似只能在梦中发泄一般,连呜咽都无声,只紧闭着双眸大颗大颗往下落泪,叫他心脏骤缩着,生生发疼。

    他平生,最讨厌无能为力。

    第47章 查案

    萧燃薄唇紧抿着不说话, 沈未凉也不知该如何是好,遂端坐在圆桌旁, 瞧着不远处青白釉梅花祥云纹烛台出神。

    盯久了烛台滴蜡, 竟泛起浓浓困意来。女人单手撑着下巴,眼皮耷拉着几欲阖上之际, 突然听见对面的萧霸王郁结着开口,“困了就睡觉去, 杵在这儿准备生根啊?”

    沈未凉一个激灵就清醒过来。

    她温吞着爬到床铺上, 靠着墙根躺下,临闭上眼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问, “王爷, 我们是不是得耽搁几日方能回帝都了?”

    男人也站起身, 走到床铺外侧躺下, 中间与她隔了老远的缝隙,堪堪还能再挤进去一人。萧燃支起一条腿,双手枕在脑后, 语气缓和了些,“明日配合完的大理寺的调查,我们就回去。”

    沈未凉随口“嗯”了一声,心想着他定是有旁的事儿要赶着处理, 遂也没多问, 阖上眼便开始昏昏欲睡。

    片刻,又听萧燃沉着嗓子欲言又止,“沈未凉, 你别睡着了在梦里……”偷偷的哭。

    女人翻了个身,许是没听清楚,嘟囔道,“梦里?在梦里干嘛?”

    “在梦里犯蠢。”

    萧燃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吞吞吐吐一点儿也不爽快,遂燥怒着背过身去,兀自阖上眼不去瞧她。

    沈未凉听得云里雾里,她怎么就梦里犯蠢了?还是说她睡相太差,不大安分,兴许是某天夜里惹怒了萧霸王?

    女人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于是怀着心事儿不敢睡得沉,整个人也缩在墙根边上,乖乖巧巧的,没半分逾矩。

    夜深之后,半梦半醒间沈未凉腰间搭了只大掌,女人脑海里一下子清醒过来,刚想睁开眼,却发现身侧的萧燃好似小心翼翼地将她往自己怀里揽过去些,然后这才撤开手。

    她听见男人微不可闻的声音传入耳中。

    “你大可将往事回顾到底,本王哪也不去,就在这儿陪你。”

    -

    薛世寒坐在桌对面问着话,沈未凉却有些走神。昨儿萧霸王那般温存,让她着实大吃一惊。

    也不晓得他是受什么刺激了。

    “王妃娘娘?您在听吗?”

    女人恍然,回过神来抱歉地讪笑道,“不好意思,方才,在想旁的事儿。”

    薛世寒轻咳一声,哀怨着看了她眼,继续发问,“你们说刺客是冲着阿木去的,可打斗的痕迹只停留在屋外,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能说明。还有这阿木,是何许人也?”

    沈未凉托着腮帮子,淡淡回他,“我若知道这些,还需要大人做什么。更何况,那日在府衙若不是大人阻拦,凶手早已捉住了。”

    “你!”

    薛世寒气不打一出来,他还没怪罪她下狠手拧了自个的胳膊,她倒好,竟先数落起他的不是来了。

    算了,看在萧霸王的份上,忍一时风平浪静。

    男人重重地放下茶盏,“也罢,本官明白了,剩下的事情本官会查个水落石出。你们若要回帝都,即刻便可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