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名曰探亲, 实则说白了,还不是太后娘娘派些人到王府里监视摄政王一二。免得这位权倾天下的男人, 起了什么不该有的歪心思。

    沈未凉一面笑眯眯地迎接着小皇帝的大驾,一面回想起前日在庙里萧霸王所说的搬来共住, 原来是为了掩人耳目。亏她一路上还胆战心惊, 生怕男人对她图谋不轨。

    萧燃对她固然好,甚至很多时候也愿意纵容她, 而她也像之前在雨中所说的那样, 愿意瞧瞧他的真心。可这还没瞧见, 总不能进展太快吧。

    女人咬着唇瓣低头思忖着, 冷不丁听见孟津翊软糯带着稚气的声音响起,“此次母后命周姐姐和蓝姑姑一同随行照顾朕,劳烦沈姐姐, 额,舅母安排妥当。”

    沈未凉哭笑不得地应下那一声别扭的“舅母”,而后抬起头来。

    小皇帝身后跟着的两位女婢,一位是方见过面的周阑烟, 另一位蓝姑姑年岁较大些, 跟在太后身边数载,唤做蓝絮。

    周阑烟自是与她也算半个朋友,而那蓝姑姑瞧着面善, 似乎也不像什么难处之人。

    沈未凉当下开口吩咐,“芝宜,带陛下前去歇息。”言罢,环顾四周一圈也没找到翠浅的身影,遂小声问站在一旁的贺御道,“翠浅那丫头呢,怎么好几日没见到人?”

    黑面少年一五一十禀告,“夫人,自你们从山阳回来,她就被世子爷拐走去别庄里伺候了。”

    “什么?”沈未凉咬咬后槽牙,她只想让翠浅照顾一下孟长礼以还被困山寨的恩情,却没准备把小丫鬟送给他啊。

    眼下倒也来不及算这笔账,女人蹙着眉记下,而后亲自领着周阑烟和蓝絮住进客房中。临走了,周阑烟这小妮子还娇里娇气的一会儿嫌屋子小,一会儿嫌不朝阳。沈未凉被她嚷得烦了,捂着耳朵装聋,匆忙跑回了花云院。

    虽说昨儿萧霸王已将他的东西拾掇过来暂住,但沈未凉一回院子就看见男人斜靠在乌木镌花圈椅上,翘着腿正同温酽吩咐着什么。

    瞧见沈未凉走近,萧燃偏过头冲她开口,“可有事儿?替本王去书房跑个腿。”

    女人爽快地颔首,“王爷需要我拿什么?”

    “叶氏卷宗。”萧燃漫不经心道,“上回你不是还缠着本王询问叶家灭门一事儿,方才薛世寒刚从大理寺将那卷宗送来,若是想看,你就取来自个看看。”

    沈未凉心下略微有些吃惊,瞥见一旁温酽意味深长的目光后,讪笑道,“王爷,这不太好吧,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我可担待不起……”

    萧燃倒是满不在乎,笑得恶劣,“让你去你便去。再说了,你能不能看懂还是另一回事儿。”

    沈未凉:……

    差点忘了,她自小就讨厌读书识字。幼时被长姐追在屁股后头念叨了几回,实在嫌烦,便跟着许怀衣听了几回太师的课。可那老头子古板严厉,看她更是哪哪都不顺眼,沈未凉受不了这个气,没坚持几个月也就不再去了。

    后来年岁渐长,自家老爹又愁没生着个男儿同他一阵行军打仗,沈未凉脑子一热,便开始跟着沈剑英习武,再后来就入了军营。读书习字之事儿也就长此以往搁置下来。

    现今的水平,让她看看小话本什么的还凑合,若是看卷宗,还真不一定能看得懂。

    沈未凉抿唇,赌气似的瞪了气定神闲的男人一眼,然后转身朝书房走去。这卷宗嘛先拿来再说,要是真的看不懂,到时候再缠着萧霸王问上一问,也不是不可。

    -

    这是她第二回 进萧燃的书房。

    绕过四扇楠木嵌五百罗汉的屏风,沈未凉俯着身子在香案上小心翼翼地翻翻找找。索性萧燃不是什么文人雅士,案上简洁,并未摆放字画墨宝之类杂物,除了摞着的一堆奏折外,一眼就能瞧见尚未启封的卷宗。

    女人捏着卷宗正准备离开时,冷不丁看见侧边茶室的紫檀雕蟠龙纹架格上明明灭灭透着亮,就好像是柜子里点了蜡烛,窗门紧闭之下,幽幽发着烛光。

    沈未凉心下好奇,遂上前拉开柜门,瞧见抽屉里摆的却是颗蒙着牙白丝帕的夜明珠。这珠子,怎么同她在药王谷丢失的那颗,长得有些相似?

    女人拿起夜明珠把玩了一阵,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欧阳笙赠她的那枚。可没想到竟被萧霸王捡了去,还完好无损地收了起来,保留至今。只是她该如何开口向萧燃索要回这颗夜明珠?

    想不出合适的理由,沈未凉又怕男人等的急了,于是将夜明珠悄悄再放回抽屉里,拿着卷宗返回花云院。

    温酽已经退了下去,此刻院子里就剩下萧霸王一个人。盛夏风和日丽的,男人单手托着下巴正摆弄着石桌上的一堆兵器,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王爷,方才来的路上我瞧了几眼,卷宗里提到当年查处叶家贩卖私盐的人,正是那赵县丞。可为何办了这么大一件差事,其他官员均有升迁,独独他还在那山阳做县丞?”

    沈未凉边说着边在他对面坐下,伸手将卷宗递了过去。

    萧燃并未接过,而是努努嘴示意她放到一旁去。男人仍在摆弄着手上的袖箭,语气玩味,“你竟然看懂了。”沈未凉哼声,淡淡笑着回讽,“我虽字识得少,但还好认得路。”

    萧霸王今日瞧着心情不错,也没同她计较,而是将手中箭杆短轻的袖箭塞到女人手里,兴致盎然道,“试试。”

    试试就试试。

    沈未凉将袖箭缚在小臂下侧,对准了院门口的石榴树干,然后扳动箭筒下的蝴蝶片。箭身瞬间弹出,以极快的速度射向老树的躯干,然后扎进木头中。石榴树晃晃悠悠,落下一阵叶子雨来。

    萧燃眯眼,毫不留情评价道,“准头不行。”

    女人语噎。小时候习武,之所以选了枪,除了是沈家祖传兵器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练习弓箭时,准头一直不大好。现在她荒废武艺许久,只射了一发就被他一阵见血说出来,着实有些丢面子。

    没等她红着面皮辩解一二,瞧见萧燃又拿起根九节鞭扔到她怀里,而后直起身子,按着剑鞘冲她挑眉道,“用它跟本王过两招。”

    女人蹙眉,握着九节鞭不大乐意道,“这等软兵器,打在人身上跟挠痒痒似的,我不用…………”

    萧燃被她给气笑了,没什么耐心地提着剑鞘就朝沈未凉招呼过去。后者闪避不及,只好睁圆了眼睛,握鞭相向。挥舞起来方发现,所谓九节鞭也只是个代号,其实鞭子共有十三节,软中带硬,鞭花凌厉。

    男人一边朝她进攻,一边还游刃有余地指导道,“运鞭子时一步一动,一动一花,一花三变。”沈未凉见他半点也不手软,当下屏气凝神,按照男人所说认真感悟了下她以往瞧不上眼的“软兵器”。

    直到沈未凉摸索出了些九节鞭的门路来,萧燃这才提剑收手,气定神闲地重新坐回石桌旁,抿了口凉茶满意道,“力气不够但动作倒还算灵活,往后你就用它来防身吧。”

    女人细细喘着气,收起九节鞭也坐了下来,望着桌上摊放的一堆兵器,心下有些感动,遂笑眯眯问,“王爷,这些都是您特意为我找来的吗?”

    萧燃喝茶的动作一滞,不自然的随手放下茶盏,没好气道,“谁特意为你找了,恰好那日去大理寺,是薛世寒硬塞给本王的……”

    男人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像是自己在说服自己一样。

    沈未凉莞尔,也不拆穿他,顺口道,“是是是,那我便在此先谢过薛大人了。”那薛世寒瞧着就不像热络之人,怎会主动给他这一堆崭新的兵器。也不知萧霸王是用了什么法子夺来的,还死鸭子嘴硬的很。

    萧燃半是尴尬半是生硬地转开话题,“方才你可是问赵县丞为何办了桩大差事却不升迁?”

    女人果然成功地被转移开注意力,忙不迭颔首。

    “叶家贩卖私盐被查处后,先帝派赵县丞看押,可谁想抄家的前夜被灭了满门,赵县丞看押不力,自然难逃其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