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凉不甘示弱,也揪下个碧色面具戴在阿姐脸上,二人嘻嘻闹闹了一阵子,很快就到了入夜前的迎花神仪式。

    长街燃起千百盏火把,蜿蜒排成一条长龙。花神娘娘的铜像塑在花坛上,接受着万人祭拜。

    黑夜一点点蔓延开来,整个帝都也一点点热闹起来。随处可见手持花枝的男男女女们迎面擦肩,从那遮遮掩掩的面具下微微得以窥见几分姿容,若是彼此都合了心意,男子便将花枝簪在女子发上,女子则伸手摘下男子的面具,以表爱慕。

    沈未凉正瞧着一幕幕示爱的场景瞧得出神,冷不防被阿姐戳了戳肩膀。沈宓手指着远处的少年,同她笑得暧昧道,“凉儿,快看那是谁!这都能遇上,可真真是缘分了。”

    沈未凉摘下面具,顺着阿姐所指,看见许怀衣立在不远处的人潮当中。身旁虽有同行的几位公子,却仍是玉树临风,占据了周遭年轻女子们的全部视线。

    见小姑娘傻愣愣站在原地,沈宓有意撮合他们,遂伸手突兀地将她向前推去。

    沈未凉毫无防备,一个趔趄便撞上了迎面走来的少年。

    二人撞了个满怀,她的双臂紧紧被那人捏住,鼻尖更是与他的下巴相碰,险些撞掉了少年的面具,痛得沈未凉一阵龇牙咧嘴。

    “又是你?”

    熟悉而又陌生的低沉嗓音传入耳中,沈未凉揉着鼻子猛然抬起头。发现萧燃仍戴着昨儿夜里那个银白的面具,此刻正满眼厌烦地打量着自己。

    没等她回答,隔了些距离的许怀衣也瞧见了她,遂走过来打招呼,“阿凉,你也来了!”

    萧燃一把松开女人的肩膀,将她推出去数步远,显然不欲再搭理她。而许怀衣则负手站在一旁,面上笑意温和。

    沈未凉攥紧拳头,倏然想起娘亲在梦里的那番话。她可以重新开始,在知道一切的前提下,定能做的比之前更好。

    当然她若是舍不下经历过的种种,也可以做个截然不同的选择。毕竟这是上天赐给她选择的权利。

    是顺着前世的轨迹和许怀衣重新开始,弥补遗憾;还是在一遍遍重生中等待着萧燃的出现,期待明天?

    耳边突然炸开满堂彩般绚丽夺目的烟花,流连着人们的耳目。沈未凉像是突然有了答案般,长吁一口气,抬脚走到萧燃跟前,笑眯眯地伸手揭了他的面具。

    “喜欢别人这件事儿,我从前做的不好,不如往后,你来教教我?”

    尾声

    亏得小皇帝连夜下了诏书, 派东赫前去边关迎国舅爷回西景,萧燃这才带着奄奄一息的女人离开了东燕。

    冬日过去了大半, 万物隐隐有复苏的迹象。可床榻上沉沉昏睡的女人却是没半点要苏醒的态势。

    吴茵秋那一箭擦着心脏而过, 险些要了她的命,可命是保住了, 但沈未凉却迟迟没有醒来,叫萧燃本就暴躁的脾气更是与日俱增地添上几把火气。

    “不是说没事儿了吗?人到现在还不醒, 怎么就没事儿了?”男人抬脚将床边的药箱子踢出去老远, 怒意丛生地高喝着。

    老太医吓得哆嗦个不停,忙不迭解释道, “国舅爷息怒, 夫人这, 这性命确实无忧, 只是,只是心事郁结,非外人可解……”

    “说到底还是你没本事救醒她。”萧燃竭力遏制住怒火, 烦躁地摆摆手赶人走,“滚,快滚吧。”

    老太医连滚带爬地抱着药箱离开了屋子。

    萧燃拧着眉头盯住床榻上闭目不醒的女人,默了半晌, 低低道, “从前我怕心事晦暗隐秘,怕那些无端胆怯和斤斤计较被你知道。而现在我只怕言过清醒,言不及我心。”

    他抬手掖了掖被角, “等你醒来,咱们还有许多事儿要做。”

    男人顿了片刻,语气罕见的有些无措,“沈未凉,你会醒来的吧……”

    -

    一场雨后,雪消风软,梅合柳新。

    西景帝都一处热闹的茶馆中,人潮为患,挤得水泄不通。靠窗而坐的两男两女均是锦衣华服,瞧上去身份不凡的模样。

    可惜茶馆里鼎沸的人声一重盖过一重,根本无人注意到这些。

    桌前圆脸俏容的小姑娘往嘴里丢了一块芸豆卷,含糊不清道,“夫人,方才奴婢听见邻桌的人在议论,说是燕帝,燕帝要飞方凤……”

    女人偏头,撑着下巴笑道,“你吃完了再说,燕帝要如何?”

    翠浅微微红了脸,慌忙吞咽下口中的糕点。身侧的孟长礼见她吃得唇角边也沾了碎屑,遂无奈地伸手替她抹干净,也笑,“这丫头,本世子平日给你吃的不够好吗?贪嘴。”

    小丫鬟撇撇嘴,继续说着方才没说清的话,“奴婢听见大家都在议论,说是燕帝决意要废后啦!”

    沈未凉倒并未显得吃惊,甚至连眉眼也没起一丝波澜。自她大病初愈,性子倒是更平和了些。何况她在重生时做了抉择,这些原就同她再没半点干系了。

    女人边替萧燃添了杯茶,边缓缓道,“三妹给我寄了家书,也说了此事。还有叶阶明,似乎去了崇福寺出家。

    萧燃接过茶盏,面上不屑,“便宜他了。”

    谈话未完,只听见说书人的响板“啪嗒”一声落下,堂中当即静了下来。今日的桥段说的却是四国唯一的女将军沈未凉。

    “老朽曾远远见过沈小将军一面,女子本柔弱,可因着戎装,整个人满身锋芒。后来她沙场战败,卸下铠甲,也褪去锋芒,再看之下,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女子罢了。可惜啊可惜……”

    孟长礼抿了口茶,抬眼瞧了瞧身旁听得正起劲的二人,不满道,“这老头子为搏噱头,简直满口胡诌,咱们沈小将军卸下戎装怎么就可惜了?”

    女人莞尔,仍是饶有兴趣地竖耳听着,冷不丁被料峭的春风吹得微微咳嗽起来。

    萧燃从桌下捉住她冰冷的指尖,放在自个宽大滚烫的掌心里握紧,而后低了头凑近女人耳边轻声道。

    “他见过你,觉得你满身锋芒;而我不一样,我爱着你,所以看得见你眼里的锋芒。”

    说书人苍老浑厚的声音在台子上方响着,沈未凉的手掌渐渐被萧燃捂得暖和起来,连同心中也是。

    女人仰面看向他沉寂又含情的眼眸,动容地吸了吸发红的鼻尖。

    她曾分不清的恩和爱,其实原本就不必分清。自古都是这样吧,大约爱到深处变成了恩,你予我一份,我再还你一份,你来我往,相濡以沫一辈子。

    如此相伴到老,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