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卡洛斯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能明显感觉得到对方的紧张。alpha型信息素随着对方额角沁出的汗水流泻而出。一经黑衣人察觉秦离打探的目光,便凶狠地剜他一眼,仿佛将枪口当刺刀似的捅在他的皮肉之上。

    “你该明白,”秦离仔细斟酌着词句,心底其实也拿不准自己眼下究竟是拿命在赌什么,“这要是你和明玦之间的私人恩怨,你就是杀了我也根本威胁不了他。”

    他自认自己说的也是实话。

    但显然黑衣人不这么想。他说话的语气又急又快,“上帝知道你们的媾和!狗娘养的明为了你这种beta整个月都没有出别墅!我现在抓住你,就是掐住了他的命门!”

    黑衣人的话音刚落,秦离的余光便瞥见了明玦的身影。跟在他后面的除了卡洛斯,还有那个姓卫的特助。

    这时黑衣人的神经已经高度紧绷起来了。他用臂膀一把勒过秦离的脖颈,枪口就抵死在后者的太阳穴旁。他向预备朝他再走近一点的三人喝道:“就站在那里不要动!再过来,我就杀了这个**!”

    黑衣人持枪的手颤抖着。

    这一刻的秦离觉得自己就在死亡边缘徘徊。他定定地看着几米开外的明玦,对方的眉头已快拧成结,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握成拳,好半会儿才硬从齿间挤出一句话,问黑衣人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专属于s级alpha的气场在这一刻显露出来。这是一个和秦离印象中完全不一样的明玦,对方话中的坚定盖过了担忧。明明他手中未持任何武器,却让敌人吓得抖如筛糠。

    秦离犹豫是否要趁这个空当一把夺下黑衣人手中的枪。

    就在他分析夺枪利弊之时,一声震耳的枪声突然响起。

    秦离的心跳停了短暂一秒,等他回过神来时,发现倒下的不是自己,而是上一秒还拿捏着他生死的黑衣人。

    温热的血液溅洒在秦离的衣角。他垂眸看着地上那个绽开血花的后脑勺。开枪的人像是怕一枪干不倒他,紧接着又朝他的脑袋补了两枪。

    秦离挪开了自己的视线,这时才看清开枪的混血alpha长什么样。

    这是张刚褪去青涩的青年脸庞。长而翘的睫毛和深陷的眼窝具有极强的欺骗性,任谁也看不出他开枪那一刻骨子里的狠厉,只当他的眼眸还装着星辰。

    青年蹲**查看黑衣人的脉息。确认对方死透了之后,动作麻利地将双手穿过尸体的两边胳肢窝,把尸体翻了个面,迅速拖走。

    秦离无意瞥见黑衣人大睁的双眼,像是死前在诘问苍天。他眉心微蹙,心情突然沉重起来。

    这时明玦已关切地走到他的身边,未曾犹豫地就将他拥在怀里。一时之间,秦离被栀子花的清香紧紧包围住,alpha颇高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料传递至他的肌肤。

    被alpha拥抱的感觉,对他这种ss级的beta来说还真有点奇怪。

    索性明玦很快就放开了他,脸上的担忧一刻都没减少过,“离哥,你有没有伤到哪里?”问完又急切地转身让卡洛斯去叫家庭医生过来。

    惊险过后便只觉得全身疲惫。

    秦离赶在卡洛斯去叫医生以前,沉声拦住了他,“卡洛斯,不用麻烦了。我没事,就是想睡一会儿。”

    ***

    梦里处处充斥着喧嚣。

    爆炸的轰响、不绝的雨声、火舌的窸窣、刺耳的鸣笛、时钟的嘀嗒交织在一起,成了怪诞嘈杂的交响乐。

    无数的场景在他眼前迅速交替而过。他看见了蜿蜒的血迹、擦得干净锃亮的皮鞋,和黑衣人那双死不瞑目的黑眼。恐怖死死地攫住了他的四肢,他拼命地挣扎,终于在嘈杂越来越响之时从梦中惊醒。

    醒来后的身体就像被车碾过了一样。秦离大喘粗气的同时在忍受胸口传来的刺痛——

    那是被黑衣人踹中的地方。

    睡后比睡前还累。他虚弱地抬起一只手抹去额头的冷汗,喘息在慢慢平复,梦里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

    他梦见了出事以前的片段。他好像坐在什么车里,汽车平平稳稳地行驶在路上,却突然在一刹那被火光吞噬。他看见了垂死挣扎的自己,粘稠的血液糊住了他的眼睛。直至昏迷以前,他一直在努力求救,但滂沱的大雨吞噬了他最后的希望。在他彻底陷入昏迷以前,他似乎看见了一双擦得锃亮的深棕皮鞋。

    他想抬头去看清来人的脸庞,但那一刻他被拉进了黑暗。

    这些都是真实的记忆吗?

    秦离在心底问自己。

    一切真像明玦说的那样,真有人在追杀自己?是谁呢?明玦是否清楚其中的真相?

    一股强烈想要探知自己过去的念头又席卷而来。不过这一回,这个念头却伴随着严重的副作用。当他再度尝试回忆梦中的每一个细节时,他只觉得头痛难忍。

    于是他放弃了,改撑着一只手臂坐起来,解开前胸的衣扣,低头查看胸口的伤势。

    被踹的地方已是青紫一片,不过用指尖稍稍触碰一下便疼得他龇牙咧嘴。

    “离哥。”而就在这时,通向阳台的门那儿突然传来一阵响动。秦离下意识往那儿看去,只见明玦整个人笼罩在落日余晖之中,像从古世纪的油画里走出来一样,深情地看着自己。

    秦离不自在地拢了拢胸前的衣服。

    第8章 唐·巴蒙德

    不过不管秦离再怎么遮掩,也为时已晚。

    当明玦清楚地看见他胸前的青紫时,前者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

    “是那个杂碎弄的?”

    秦离将纽扣系上,动作要比先前自然许多,“嗯,没什么大碍。”说完就预备起床去浴室冲个澡。

    然而这时明玦突然又叫住了他,“离哥,这回是我的疏忽。”

    秦离停下步子,立在原地等明玦把话说完。

    “卡洛斯已经把事情都告诉我了。如果你真的想出去,我不会拦你。从今天开始,我会加强别墅周围的安保,绝不会让今天的事再发生第二次!”有那么一刹,明玦的眼眸当中似是闪过杀机,浑身气场变得凛冽起来。

    而秦离的反应却显得让人捉摸不透。他轻笑一声,轻松的模样完全不像刚经历过骇人的挟持和可怖的噩梦,“所以那个黑衣人,究竟是什么来头?”锐利的目光让明玦不禁怔住了神。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彼此目光却坦诚地在半空相遇,甚至谁也不肯先挪开。

    “不能说?”秦离首先打破僵局。

    “不是。”明玦这回答得很迅速,“都是些这里的烂摊子。如果离哥你实在感兴趣,也许你明天能自己找到答案。”

    明玦的话似乎让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此话怎讲?”

    “明天唐?巴蒙德会前来拜访。我想,对于今天发生的事,他会给我们一个交代。”

    这已经不是秦离第一次听说这个巴蒙德家族。

    南美各区暗地里都由不同的家族掌控。也许这个巴蒙德家族就是这片地区的地头蛇。

    听明玦的意思,难道他也与巴蒙德家族有所牵扯?

    ***

    这一夜,秦离未曾闻到熟悉的栀子花香味。梦境仍和白日的那场梦一般吵嚷。

    于是第二天当他起床的时候,两眼下方毫无意外地挂着两片乌青。

    卡洛斯在八点准时端着早餐进来。

    发生了昨天的意外以后,这个可怜的佣人一直都很内疚,一听明玦说他身上有伤,昨晚就抱了一堆药膏进来。如若不是秦离义正言辞地拒绝,卡洛斯就差亲自给他上药。

    卡洛斯进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个小尾巴。

    秦离无意瞥了一眼,却发现小尾巴竟是昨天那个毫不留情朝黑衣人脑袋连开三枪的青年。

    他到现在都记得昨日的血腥味儿。陡地又和这么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狠戾青年同处一屋,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哪怕青年昨天也是为了保护他。

    “先生,这是塞缪尔,主人的保镖。”越来越会察言观色的卡洛斯一见秦离微蹙的眉头,连忙替青年道明了来意,“出于担心您的缘故,主人特意安排塞缪尔从今以后跟着您,保护您的安全。”

    卡洛斯话音刚落,那个叫塞缪尔的青年便恭敬地叫了他一声“离先生”。

    秦离淡淡应着,尔后又向卡洛斯确认道:“往后我出门他都得跟着?”他好不容易摆脱了卡洛斯的喋喋不休,现在又来了个看起来不怎么好招惹的年轻alpha。

    这天秦离再出去散步的时候,塞缪尔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塞缪尔很安静,安静得像影子一样,几乎可以忽略他的存在。

    秦离怀疑卡洛斯美化了事实——

    说塞缪尔是保镖着实低估了他。他的种种沉默、谨慎以及毒辣手段交织在一起,编出的完完全全是杀手的形象。

    秦离看着越来越近的别墅,卡洛斯如一块石头般伫立在门口等候他平安归来。

    秦离不禁扯了扯嘴角,心道,这幢别墅还真是卧虎藏龙。

    ***

    秦离没忘记昨晚明玦说那个唐?巴蒙德会在晚间来拜访他们。

    卡洛斯提前将他出席晚宴时所要穿的正装拿了出来,且站在镜旁伺候着秦离穿上这套黑色西装。

    秦离在下午的时候去网上搜了点关于这个巴蒙德家族的资料。不过大多数内容都乏味至极,不是媒体意淫出的风流韵事,便是一味的吹捧抬高,半点参考价值都没有。

    而如今巴蒙德家族的当家人在网上更是连一张正脸照也没有,只简短地介绍此人曾在欧盟留过学。

    既然不知道唐?巴蒙德的模样,那秦离只能凭想象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大腹便便的拉丁裔男子的模样。对方也许偏爱加勒比海区域的雪茄,然而升腾的烟雾并阻挡不了他身上处处透露着的精明。

    然而他的这一切想象都在见到唐?巴蒙德本人以后破灭。

    整七点的时候,秦离下到了客厅里。他远远地站在楼梯上,便听见客厅里的谈笑风生。

    他不得不承认明玦是个成功的商人,待人接物总是恰到好处,不至于太热络亦或是太冷漠,惹人反感。

    再走近些,秦离便看清了他身旁贵客的模样。

    堂堂巴蒙德家族的掌门人竟然是个三十岁上下的sss级omega!与秦离想象中大腹便便的样子完全相反,唐?巴蒙德面容姣好,却脸色苍白,眉间透露出一股慵懒之气。他的双手撑在一柄金色龙头手杖上,谈话间总伴着几声清嗽,似是身体欠佳。

    任谁人看见他都绝不会联想到他是叱咤南美北部的唐!

    秦离在观察唐?巴蒙德的同时,对方也注意到了他。

    不知道是不是秦离的错觉,总觉得对方打量自己的目光意味深长。谈不上是敌意,却让他怀疑他们以前是否见过。

    不过很快对方又将视线转移开了,微微扯着嘴角冲明玦道:“明,不介绍一下吗?”

    明玦回头,只见穿着一身挺拔西装的秦离站在楼梯口。精心拾掇出的模样乍一看让人挪不开目光,仿佛他记忆中的人又回来了。

    “塞巴,这是我的爱人,秦离。”明玦走至秦离的身旁,一手揽过后者的肩膀,“离哥,这是我在南美最忠诚的朋友,塞巴斯蒂安?巴蒙德。”

    秦离在听到那句“爱人”时不禁挑了挑眉,不过却没在唐?巴蒙德的面前拆明玦的台。他教养良好地向唐?巴蒙德伸出手掌,嘴角噙着客套的笑,“很荣幸见到你,巴蒙德先生。”

    塞巴斯蒂安?巴蒙德撑着手杖站起身,握着秦离的手的力度刚好,“离先生,叫我塞巴便好。”语气威严有余,倒是不敢让人胡乱造次。

    秦离发现不管是塞巴斯蒂安还是塞缪尔,都称呼他为“离先生”,而不是像称呼明玦那样在他的姓氏前加前缀。不过很快,他就转头忘了这个小细节。

    卡洛斯走过来说晚餐已经准备妥当,让他们一同去餐厅入席。

    明玦请塞巴斯蒂安走在前头,自己和秦离跟在后面。

    当塞巴斯蒂安率先进了餐厅以后,明玦的指尖无意碰到了秦离的手腕,他侧低下头在身旁人的耳畔轻声道了一句,“离哥,你真美。”

    活似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