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房里的三人皆是人精,谁会相信这怀旧的语气,不过是商业的敷衍客套罢了。

    明玦配合着江传赫的话,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父亲在世时,倒是常提前您的威名。”

    江传赫故作惊讶,“说我什么?”

    “说是商人做到您这种地步,便不愁百年后的身后事了。”

    听到这话,就连吧台旁正戳饮威士忌的秦山都不由得露出玩味的神情。

    像他们这样的人,财富积累到一定的程度,钱财便成了一堆没有意义的数字,少操了那份恐有一天会坠落云端的心思,更担心的是如何才能确保百年之后根基不倒,一手创立的帝国大厦犹在,更有甚者想的是如何才能长命百岁,一直手握这些钱财名利。

    明玦跟江传赫说的话不全是谎话。明老爷子在世时,常忧虑明玦他大哥的优柔寡断,手段不够狠,镇不住下面的人,生怕将来万合在明玦他大哥的手上会被奸人所设计。这也是为何后来明玦能夺得老爷子赏识,最终拿下万合的原因。说到底,比起是不是最喜欢的儿子继承集团,明老爷子更在乎万合百年后的未来,这份在乎强到足以改变他心目中最喜爱的儿子。

    他们又聊了几句,江传赫便说时间差不多,该由他亲自下楼和各位宾客打招呼了。

    江传赫话里话外暗示着让明玦接下来跟在他左右,表明了他对这个年轻小辈的认可。

    ***

    厉兴棠刚打开门,小棠便身姿矫捷地从茶几上跳下来,迈着猫步走到厉兴棠脚边,待厉兴棠蹲下去,用两根手指去挠它下巴上的绒毛时,小棠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呼噜声。

    厨房正在学做亚盟菜的卡洛斯听到猫叫,便用干净的毛巾擦了擦手,尔后走出来,发音奇怪地叫了厉兴棠一声“先生”。

    卡洛斯已经开始上中文课了,他在课上学的第一个词便是“先生”——这也是他自己要求的。要想成为一名称职的管家,怎么也该学会基本的礼貌用语和尊称。

    不得不说,卡洛斯和小棠的到来确实给他这个空荡荡的公寓增添了一份烟火气。

    厉兴棠朝卡洛斯点点头,问了几句他今天去上课没有,感觉怎么样。

    卡洛斯一一答了,半晌才犹豫地用西文向厉兴棠交代道:“先生,我今天见过主人了。”

    其实厉兴棠早和卡洛斯说过,亚盟不兴主仆这一套,没必要再喊明玦主人,不过卡洛斯顺口说惯了,一时半会儿也改不了。

    听到卡洛斯说今天见了明玦,厉兴棠原想要回书房继续办公的念头打消了,问卡洛斯道:“他找你?”他知道明玦不会平白无故把卡洛斯和小棠送过来,所以并不意外卡洛斯会在私底下和明玦见面。

    卡洛斯应了声,“主人要我把一份名单交给您,说您看了之后便会明白。”说完,卡洛斯便匆匆跑回自己的房间,从枕头底下取出一张表面空白的信封来。信封的火漆印还在,表示除了明玦外,没人知道信封里究竟装着什么样的名单。

    厉兴棠接过信封以后,倒是不避讳卡洛斯,当着他的面便撕开了信封,从里面取出一张叠成三叠的打印纸。

    展开来看,上面印着一串熟悉的中文名——皆是军中和议会大厦的高官。

    然而除了这些名字外,没有任何其它有用的信息。

    于是,厉兴棠又扫了一眼那个名单。除了军区的几个高层外,所属议会大厦的那些人员大部分都是社会党的元老。有趣的是,这些人要么和他没打过交道,要么私底下看他不顺眼。

    厉兴棠问卡洛斯厨房的火还开着吗,卡洛斯不解其意,但点了点头。之后,他便见厉兴棠朝厨房走去,将打印纸搁在炉子上方,不一会儿窜跳的火苗便吞噬着白纸。见烧得差不多了,厉兴棠关了火,等待火苗彻底熄灭以后,又问卡洛斯道:“明玦还和你说了什么?”

    卡洛斯摇摇头,继而又点头,低声道:“主人说过几天会过来,不过......”他的话没有说完,只拿目光小心翼翼地观察厉兴棠的反应。

    厉兴棠猜出他那未完的话是什么,道了一句:“到时,请他进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请勿模仿老棠的危险行为_(:3」∠)_

    第76章 把柄

    两天后,明玦果然出现了。

    不过却并不是出现在厉兴棠的公寓里,而是红楼对面的人行道上,正对着那圈阴森骇人的铁刺网。

    他大概是头一个敢这么明目张胆杵在这里的人。

    不像在南美有一队的保镖或明或暗地跟着,此时的他穿着一套休闲套装,姿态悠闲地站在那里,墨镜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孔,不过马路对面却并未有人过来盘问他的身份。

    五点的时候,是一般文职人员和训练官的下班时间。人不算多,大多都开着车出来,在瞥见马路那边的明玦时都有些意外,但没人会去探究他为什么会在那里以及为何会被允许站在那里。

    过了二十分钟,出来的人越来越少。

    这天孟怀书因为手底下的军校生犯了错,训人训了半小时,所以下班晚了,不过离开的却还是比厉兴棠早。走前他去厉兴棠办公室,和对方打了招呼,还没等他问老棠最近和那位张扬霸道的alpha如何了,他便在红楼对面的人行道上远远地看见了一抹熟悉的人影。

    和其他人一样,孟怀书心中带着疑问,然后按下了车窗,去问门口的警卫兵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赶人,反留无关人员在附近徘徊。

    警卫兵身姿挺拔,站得笔直,声音铿锵有力的回答:“是0002的吩咐!”

    0002就是李江河。

    孟怀书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他原想过去“好心”提醒明玦一句不要玩得太过火,然而转念又觉得事情反正都在厉兴棠的掌握之中,他反倒不便出面,于是便低头在通讯器上操作了一番,给厉兴棠发了条短信,告诉对方,明玦正站在马路对面。

    到这时,顶楼办公室里的厉兴棠才知道楼下的事。他弃了书桌上的文件,起身走到窗前,这块视角刚好能清楚看见马路对面的情形,确实是有一抹人影站在那儿。许是因为他这是用俯视的视角来看,那抹人影倒像是被主人抛弃的宠物,孑然一身站那儿,倒有几分可怜兮兮——不过估计整个红楼,只有厉兴棠一人会这么觉得。

    孟怀书在信息里提到是李江河命人不去驱赶明玦,想来李江河也是要看这一出戏。

    厉兴棠勾唇冷笑,既然他们想看这出戏,他便顺了他们的意。

    他将急着要处理的事务都处理好后,便将那些非紧急的文件塞进公文包里,之后便拎着外套,下楼了。

    红楼的停车场是露天的,就在办公楼的后面。

    厉兴棠取完车以后,在经过门口的警卫兵时,朝警卫兵回了个军礼以后,便幽幽地开口丢下一句:“下次记得,不管是谁的命令,都抵不上白纸黑字的规矩。”

    警卫兵在他逼人的目光下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还是声音洪亮的回了个“是”字,之后便目送着厉兴棠的车开出去,最终停在马路对面那个奇怪的alpha面前。不过警卫兵是没胆子去探究他们的关系的。

    而明玦这边,在看到厉兴棠的面孔从车窗后面露出来以后,便轻笑着拉开了车门。

    他倒是毫不客气地坐了上去,在厉兴棠故作冷漠的目光之下,清冽的声音在逼仄的车内响起,“你说今天会有多少人认出,我就是标记你的那个alpha。”说完,着迷的目光便落在厉兴棠腺体侧的标记上,仿佛在欣赏自己的完美杰作。

    厉兴棠总是对对方的这股痴劲儿没办法,他想说些重话,不过那些重话只会让明玦更痴。于是他干脆什么都不说,只是启动了汽车,最后车子消失在这条没多少人烟的马路上。

    直到拐上高架,厉兴棠才开口,不过话题是奔着正事去的,“不讲讲那个名单的事吗?”他的余光瞥了明玦一眼,对方正细细地打量着他的侧脸。

    明玦也不打算绕弯子,收回自己的目光之后,便回道:“那些人,正怀疑你当初上位的手段不光彩呢。”

    他的话音刚落,厉兴棠握在方向盘上的手便僵住,半晌才沉声问道:“你还和秦山有接触。”

    0058早向他汇报过明玦与秦山前往东区的事,也知道明玦已经见过江传赫了,不过这一刻他还是觉得很不舒服。alpha一而再再而三地逆着他的心思行事,不但让他头痛无比,也确实让他无法再佯装无所谓的态度。

    明玦见他脸上的表情出现一丝松动,以为他是担心当初设计毒害任东的事暴露,于是扯出个嘲讽的笑来,“当初你靠我得到了今天的一切,但如今你的未来却握在我的手中。秦山、江传赫,包括名单上的那些人都正在找你设计毒害任东的证据,你猜我会不会告诉他们,当初是我助你得到那只药剂,助你登上局长的位置?”

    明玦的语气很轻,顿了顿之后,又继续道:“不过你想要我在他们面前闭嘴也可以。不过你该拿什么来堵住我的嘴,是不是还像当初那会儿,为了你的权力,来爬我的床?”

    他以为自己的话会激怒对方,至少让对方无法再用那漠然却恼人的态度对待自己。

    然而,起先出现在厉兴棠脸上的松动神情消失了。

    厉兴棠微微蹙眉,之后便是十来分钟的致命沉默。在明玦眼里,他好像在压抑心中即将爆发的情绪。

    等到车子驶进了公寓楼的地下车库里,汽车熄了火,厉兴棠没有立马下车,明玦用玩味的表情看着他,看看这回自己撕下对方的冷漠以后,那伪装下藏着的会是怎样的面孔。

    然后他便听到了厉兴棠一声重重的叹息,未等他反应过来,他突然嗅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下一秒男人的脸便在眼前放大,唇上一片温热。

    明玦忍不住在心底嘲笑,男人居然真是为了名利什么都干得出,早知道他就该用这个把柄攥住他。然而又不等他多想,他便加深了这个吻,夺回了主动权,一手缓缓地攀到男人的脖颈后,往自己这个方向按压,不让他有逃脱的可能性。

    一吻过后,明玦的眼眸略微有些湿润,他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紧了厉兴棠的下巴,两人都有些喘,“那个位子,就真值得你做到这种地步?”

    意料之外地,厉兴棠突然轻笑出声,是那种由心而发的笑,一时让明玦不禁怔神。

    不过很快,厉兴棠便收住了自己这莫名的笑,说道:“如果我说是,你就会跑去跟秦山说,任东是我害死的?如果你真想把我送上军事法庭,何必又让卡洛斯把那份名单给我。”

    明玦不语。他在揣摩厉兴棠的意思,怕对方下一秒又将他俩置于不同等的位置,嗤笑他是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

    他想再次堵住对方的嘴,然而厉兴棠突然正了正神色,说道:“你的路还很长,就真想挂在我这棵歪脖子树上?”

    明玦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从喉咙里滚出一句低哑的“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拿你没办法了。为什么就不听我的话抽身离开,非要趟这趟浑水?”说完,厉兴棠又叹了一口气。

    明玦已经铁了心要趟浑水,在事情彻底结束前,他已经没了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到了这个地步,厉兴棠确确实实拿他没办法,无法再置他所做的这一切于不顾了。他怕有一天明玦在面对那群豺狼虎豹时,即便有他的亲卫在暗中保护,他也无法完完全全地庇佑对方。

    厉兴棠从不否认明玦在自己的心里处于一个特别的位置,但却不会承认他这是爱明玦。

    “爱”这个字眼太奢侈,而他的爱注定会给人带来厄运。

    偏偏这人不听话,在被推开以后,还非要在厄运的边缘试探,根本不知道惜命,把人生当成一场冒险。

    “我不觉得这是浑水。”这是明玦给他的回答。

    明玦身上的痴劲儿一时间消失不见,剩下的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但凡秦山抓到你的把柄,发现那张名单,你知道你会面临什么吗?这难道还不是浑水?”

    “你在担心我?”明玦仍旧很认真。从前他也问过相似的问题,却不像眼下这般认真,没有半分嘲弄。

    厉兴棠却还是没有直面他的问题,回道,“我更怕自己害死你。”

    第77章 激素

    明玦听到厉兴棠的回答,愣住。他从未想到会在这个无情的男人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他怕自己会害死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奇怪的想法?

    电光火石的刹那之间,明玦突然想起对方一次次将自己用力推开,是不是也是因为......

    怕自己害死他?

    明玦错愕,却未开口追问厉兴棠。他知道厉兴棠什么都不会承认的,仿佛让他承认爱自己是天底下最罪恶的事。他在脑海内组织语言,半晌才继续用低沉的语气说道:“我的生死掌握在我自己的手中,哪怕因你而死,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他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眼神分明是在说他不是需要他庇佑的小孩。

    之后,又未经厉兴棠的允许,擅自吻上了他的额头,像是臣下对王上的承诺一般。

    好在,厉兴棠没有反抗。只是在明玦的唇瓣离开他的额头之际,笑问了对方一句:“你不怕这是我用来收买你的糖衣炮弹吗?”

    好不容易正经几分的alpha脸色又一变,那疯劲儿倒是回来了几分,“就算是假的,我也认了。”

    早在厉兴棠走进他的人生的时候,他就没法放手了。执念从那时像刻在他的骨子里,腺体里每一份躁动的信息素都在叫嚣着拥有这个男人,把原本就在道德伦常边缘徘徊的他逼得像是发狂的瘾君子,唯有在男人的笑脸相对时才会得到安抚,镇静几分。

    是,他确实想过报复男人。把男人变成另一个人,变成他最讨厌的那种人,卷入他最讨厌的那些事中去。

    他从中得到了一丝快感,但旋即这快感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寡淡更盛,快将他淹没。他意识到自己像个受虐狂般,他只要他,只要那个真正的他。不管对方对他是冷是热,他都要死死地纠缠住对方,即便明知前方埋着对方给他设下的陷阱。

    厉兴棠能从他的眼中读出他越来越疯狂的情绪。

    他在决定和明玦坦白之时,便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了。他覆上对方搭在他膝上的手,说道:“骗你的,不是什么糖衣炮弹。不过,明玦,你得记着,这回是你招惹我的。”

    话音刚落,他便被alpha强有力地按倒,两人又接吻了几分钟。直到厉兴棠意识到大有擦枪走火之势,才阻止住这个铁了心要将他生吞活剥的alpha,“这儿可能有人盯着,先上去吧。”他敢肯定他今天和明玦说的话不会被第三个人听到,但防不住他们在车里的亲热图片会被有心人拍到。

    明玦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带着**的眼眸紧紧锁在厉兴棠脸上几秒,尔后才恋恋不舍地挪开,随厉兴棠上楼去了。

    公寓里,卡洛斯下午的时候收到厉兴棠的信息,说今天会晚点回来,让卡洛斯不用等他了。

    但卡洛斯还是记挂着厉兴棠会不会好好吃饭,掐好了时间在四点半的时候开始按照塞尔玛发给他的食谱煲汤,然而还没等他的汤煲好,公寓门的机械锁便响了一声,厉兴棠居然提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