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过分的是……”林严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厌恶,“秦耀江并没有让那个女艺人离开秦家。”

    沈之弥喝了口水,压下涌上来的震惊和恶心。

    “又过了一段时间,就听说我小姨在市内的一栋公寓里跳了楼。”

    林严抬头看沈之弥:“自杀,时间在半夜。”

    “是秦恻叫的救护车报的警。”

    沈之弥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距离林严离开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中途秦恒醒了一回,他带着秦恒洗了澡,这会儿小孩又已经睡着了。

    沈之弥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明明他只是个听故事的人,这会儿眼前却不断闪现着各种场景。

    一会儿是女人崩溃跳楼的场面,一会儿又是才七岁的秦恻,呆站在窗口边,低着头往下看。

    心脏骤缩了一下,沈之弥抱着被子蜷起身体。

    沈之弥觉得秦恻的母亲有点可怜。

    如果真能忍受丈夫带着人登堂入室,按她也不会带着孩子离开豪门辛苦生存。

    出于求生的本能,或许还有对孩子的不舍,她强忍着又回到了秦家。但尊严被践踏的痛苦还是超出她的想像,最终被折磨到自杀。

    林严说得每一句话,都来自外人的旁观。

    所有疑惑也得到了解答。

    但沈之弥丝毫没有获得答案的喜悦。

    他忍不住想,当时跟着母亲的秦恻,生活是怎样的?

    那时候他才多大?和秦恒一样才七岁?

    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跟着母亲离开,看着母亲为了钱困扰甚至崩溃时是什么心情?

    得知母亲因为没钱看病被迫回到秦家,看着母亲在金钱、生命和尊严中挣扎,又是什么心情?

    还有最后,亲眼目睹母亲死亡的秦恻,那么小的秦恻……

    他一个人孤零零呆在那栋公寓里,等了多久才等来了能依靠的大人?

    母亲离开后,他又是怎么在秦家生活下去的?

    怪不得秦恻恐高,怪不得他那么讨厌屠月。

    怪不得……他那么在意钱,在意到了偏执的地步。

    沈之弥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感觉一晚上昏昏沉沉。

    他早上醒来时,手里还握着手机。

    点亮手机屏幕,出现的是微信聊天页面。

    红色的卡通头像在聊天框上挂着。

    光标还在输入框里闪动着,却没有任何字打进去。

    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秦恒醒了,沈之弥忙放下手机,帮小孩穿衣服。

    “等会儿爸爸送你去学校,不要怕。”沈之弥说。

    秦恒点头。

    “我们没开家长会,所以今天要去找老师道歉。”沈之弥帮秦恒穿好外套。

    看着面前乖巧的秦恒,沈之弥愣了愣神,像是通过秦恒看到了另一个孩子。

    “你……”沈之弥喉咙有点堵,他顿了顿才继续说,“你不要怪你父亲。”

    秦恒抬头看着他。

    “我昨天说气话,他没有不把你当儿子。”沈之弥伸手摸摸秦恒的脑袋。“他可能只是……因为没有被好好对待过,所以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当父亲。”

    “我知道。”秦恒点头,“昨天是奶奶去世的日子,我听到你们说了。”

    沈之弥有些惊讶,没想到秦恒昨天在装睡,他也不知道这小孩听了多少。

    “一次家长会而已,而且父亲肯定很难受,我原谅父亲了。”秦恒说。

    “我们吃完早饭去上学。”沈之弥朝秦恒笑笑。

    秦恒偷偷抬头看沈之弥。

    他原谅秦恻了,那沈之弥呢?

    沈之弥和林严两口子打了声招呼,带着秦恒下了楼。

    酒店离学校挺近,他没开车,和秦恒步行往学校走。

    七点钟的早上,天已经很亮了。

    沈之弥却感觉自己仿佛还留在昨晚,林严告知他这些事情的时候。

    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对秦恻做了很多过分的事。

    无论是有意无意。

    他把秦恻备注成「五块钱」,偶尔秦恻给他买东西,他却调侃秦恻,问他要不要aa。

    他还拉着秦恻去坐跳楼机,在跳楼机上拽着秦恻,让他往下看……

    还有昨天,在秦恻母亲的祭日,他讽笑着问秦恻:“你赚那么多钱想要给谁花?”

    秦恻赚了很多很多钱,但他想要救的人,却早就不在了。

    所以他只能陷在金钱的怪圈里,不断往前走,永远没有尽头……

    走着走着,沈之弥突然蹲下。

    “你怎么了?”秦恒吓了一跳。

    “没事。”

    沈之弥抹了把脸,站起来,继续带着秦恒往学校走。

    到了秦恒的学校,沈之弥和老师打了个电话,直接带着秦恒去了班主任的办公室。

    秦恒的班主任是个看起来很温和的女老师,怕沈之弥找不到她的办公室,还特地来接。

    沈之弥见到老师忙道歉:“对不起老师,周六没能来开家长会。”

    他道歉的态度诚恳,老师也没想到大明星竟然那么没架子,也跟着手忙脚乱。

    “是我不好。”沈之弥歉疚道,“我这段时间只忙着工作,没太注意秦恒学校里的事。”

    “没事没事,不用道歉。其实……”老师看着他欲言又止。

    “上次过来您还特地告诉了我家长会的事,是我没安排好。”沈之弥说。

    他跟着老师踏进办公室,一抬头愣住。

    秦恻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正抬头往门边看。

    只是一天两晚没见而已,秦恻身上的疲惫感更加浓重,仿佛熬了两个晚上没睡。

    老师干笑:“秦先生来的时候,已经道过歉了。”

    过了一个早读课,临近上课的时候,沈之弥和秦恻带着秦恒走出办公室。

    两大一小在学校里沉默地走着。

    沈之弥牵着秦恒的手,忍不住想往秦恻那边看。

    他努力克制住冲动,让自己去想刚刚老师说的话。

    秦恒的身世在学校里曝光,班主任开家长会的时候已经知道了。

    周六老师和李照的家长谈过了,最近学校里也会举办一个类似的教育讲座,纠正孩子的看法。

    但大人也不能刻意插手,只怕越插手越严重。

    秦恒估计也不想被特意关注。

    秦恻本想让秦恒转学,换个环境。

    沈之弥却觉得如果逃开了,可能身世在秦恒心里会永远是一根刺。

    况且……秦恒在意这些,本质和别人怎么说没关系,而是家里的问题。

    之前在气头上的时候,沈之弥能肆无忌惮地指责秦恻。

    现在沈之弥却不知道该怎样说、怎样做。

    就像他对秦恒说的一样,一个没被父亲好好对待过的人,让他突然变成一个合格的父亲,似乎有些强人所难。

    “快要上课了。”秦恒说。

    他指了指自己的教室,虽然心情下意识低落下来,但还是松开了牵着沈之弥的手。

    沈之弥拉住他,看向秦恻:“那个……我们一起送他过去吧?”

    “好。”秦恻点头。

    秦恒抬起头,有些惊喜。

    沈之弥和秦恻一左一右牵着秦恒的手,走到教学楼的走廊上。

    秦恒的教室在一楼,两面都有窗户。

    此刻看到两个陌生的大人过来,满教室的小孩子都好奇地伸着脑袋往外看。

    沈之弥一看到他们,火气立刻上来了。

    在他眼里,这些孩子一点都不可爱,全都是欺负秦恒的凶手。

    秦恒要进教室,沈之弥却一把把他抱了起来。

    “不行,不能就这样进去。”沈之弥说。

    秦恻和秦恒都疑惑地看向他。

    “那个叫李照的坐哪儿?”沈之弥冷着脸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