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辛夷后来一直神志不清,他们也无法给她透露过多。这两年云诗诗又在排毒,实在碰不了人,于是见面一度又往后延。

    “我在傅家……”傅辛夷觉得很荒谬,“我在傅家那么多年……”

    她在傅家那么多年,该算是什么?寄人篱下,算代养么?

    苏元驹比云诗诗更敏锐一些。

    他擅长揣度人心,几乎是瞬间就揣测出了傅辛夷自己还没察觉出的不安:“傅文柏养你那么多年是应该的。诗诗对他们两个有恩。当年诗诗带到傅家的嫁妆可全在他那儿,即便现在还没全然交到你手里,这些年的红利也够他吃了。”

    云诗诗用脚踹了一下苏元驹。

    马车里就那么点地方,傅辛夷将这一脚看得清清楚楚。

    她头脑混乱着,却又觉得这一脚真的很好笑,唇角都没忍住翘了翘。

    云诗诗和傅辛夷说了声:“傅文柏和桑儿都是很好的人。他们这些年一直将你当自己的孩子,细心养着。京城水深,但他们两个还是能信的。”

    京城水深,傅辛夷确实是感觉到了。

    成年旧事,下毒刺杀。

    她本以为自己是个普普通通的官家子女,却发现自己身在一团迷雾中,比封凌还成谜团。她总觉得封凌莫测,却没想到自己比封凌还莫测。

    傅辛夷想起了皇后:“皇后娘娘那儿呢?”

    云诗诗听到这话,愣了下,随后又笑开:“她是个很好的人。只是成了皇后,我们就再也无法和以前一样了。我能信她,元驹却不会信了。很多事情她都不知道,就连协议成婚一事,她也是不知情的。”

    顾姨娘和皇后两个人都知道的事情不多,这才会互相敌对。

    傅辛夷总算理清楚了一些事:“所以你们协议成婚的事,顾姨娘知道,皇后不知道。娘你还活着的事情,顾姨娘和皇后都不知道。云家该是知道的,那爹……干爹知道么?”

    云诗诗点头:“傅文柏知道,当初是他和我哥送走的我和元驹。”

    这大约是利益互相交换的结果,也是人情交换的结果。

    所有的事情迎面丢过来,让傅辛夷不由苦恼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头:“怎么会这样?”

    傅尚书在她眼里的父亲形象崩塌了一个角,成了一个演技极为精湛的成年大人。难怪在家里总能察觉到他偶尔有意的规避,敢情不是亲生的。

    顾姨娘的心情她倒是也能理解了。小丫头喜欢上大户人家的公子哥,靠着大小姐才得以成婚,本来心中就有愧于大小姐。后来更没想到有下毒一事。这么多年懊悔和自责,怕是从来没能自我原谅。

    她亲娘有自私,却也尽可能在做最好的选择。

    至于她亲爹,尚且不熟,也不知道是什么身份。要么身份实在复杂,要么身份实在不堪。

    傅辛夷受傅尚书和顾姨娘影响不小,深深吐出一口气,抬头看着自己面前这一男一女:“那,要一起吃个饭么?”

    有什么问题无法解决,那就吃个饭好了。

    如果问题有点大,那就吃得好一点。

    云诗诗和苏元驹对视一眼,失笑。

    过去的事情早已发生,现在好像确实也就只能吃个饭。

    可惜时间短促,云诗诗含笑摇了摇头:“下回吧。这回来得仓促。再不走就要被人发现了。今日见面的事情,你就说是和云家一位谋士见了个面,云将军让他问候你就成。傅尚书能听懂,其他人不需要懂。”

    傅辛夷乖乖点头。

    有下回就好。

    她总算搞明白一些事情了,也算是个好事情。

    “那娘下回见。”傅辛夷看向苏元驹,隐隐能感受到苏元驹的期待。

    都不容易啊。

    傅辛夷乖乖和苏元驹也喊了一声:“爹也下回见。”

    一个称呼而已,面前两人却都笑得高兴,好似得了什么天大的礼物。苏元驹含笑轻咳一声:“成了,回去吧。听说你和那个封会元挺好的。要是成婚,我会送大礼给你们。”

    傅辛夷刚想说什么,就见她娘又踩了苏元驹一脚。

    别人话中温和的女子,也不是全然没有脾气的。

    傅辛夷拱手起身:“我先回家吃饭了。”

    在两人应声同意下,傅辛夷拉开了马车帘,朝着里头又挥了挥手,这才往回离开。

    第74章

    傅辛夷觉得这个世界还真是奇妙。

    她拥有了对自己很好的傅尚书和顾姨娘后, 又发现自己还有一对亲爹亲娘。历史上可没说这些个事, 连说书人都猜不出这样的事。

    这年代又没有什么孩子血脉检测,谁也不知道她并不是傅尚书的亲女儿。

    到了这个时候, 傅辛夷更觉得还好她早前决定自力更生, 自己买铺子自己折腾的主意好。娘亲的嫁妆很大程度上是一场交易,她自己挣来的东西才是属于自己的。

    人倒是傅尚书那儿借来的, 以后还是得培养自己的人。

    傅辛夷将这事放在了心上,跟着傅家马车回了府。

    良珠在边上还生气:“小姐您怎么能这么随便就上人家马车了呢?万一是个坏人呢?云家怎么说来京城就来京城了?就不能在傅府见小姐吗?”

    傅辛夷心想:那还真不行。

    顾姨娘要是知道了, 眼泪决堤, 转头揣着宝宝都要跟她娘跑。

    她想着苏元驹的名字,像是不在意般,问了一声:“对了,京城里谁家姓苏啊?”

    良珠听到这个姓氏, 心头一跳, 忙嘘声:“小姐!这是皇姓啊!”

    傅辛夷:“……”

    她顿时又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她娘不让她和十二皇子成婚,是因为他们两个是兄妹。她是皇室血脉。这就是为什么傅尚书说她娘藏了太多秘密, 光苏元驹这个人就是惊天大秘密。

    她娘很多事情不能和皇后说, 这也能理解了。

    傅辛夷哀叹一声, 头撞马车墙:“我的头好痛。”

    良珠以为傅辛夷是真头痛, 慌了:“怎么了?难道是中毒了?刚才……”

    傅辛夷脑袋搁在马车壁上, 伸手指弹了下凑上来的良珠额头:“你让我头痛。我才没中毒。你去坐好,不准生气,今天晚上我们喝点好的。”

    良珠撇嘴:“小姐!”

    傅辛夷哼哼两声,勉为其难坐端正:“我现在就想吃好喝好, 再睡一个好觉,明天起来再好好装修店里,争取四月中将店开出来!”

    大人的事情,大人会解决。她最好不要在还没有全然弄明白事情的情况下随意插手。

    云诗诗和苏元驹来京城,看自己是一方面,更多可能是有别的事情。仓促来,仓促离去。运气好能碰上看一眼,运气不好也不知道真正见面是什么时候。

    她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情,一是好好干自己的事情,二是保护好自己的命。

    细思想来,历史上封凌的死,或许可能是受到她身世的牵连。皇家人要是想要除掉隐患,也不是不可能朝着他下手。不管是皇上、皇后,还是今后有登基机会的十二,亦或者十二皇妃,谁都有可能。

    傅辛夷心中轻叹气,面上却没有再表现出什么。

    ……

    皇宫。

    顾姨娘将茶杯放下,随着皇后继续看最近下头献上来的字画。

    皇帝喜欢字画这件事,在京城里并不是个秘密。不过想要讨他欢心也不容易,因为他的喜好非常难以揣测。同一个书法家,这一张字帖他喜欢,那就连着夸奖七天,另一张字帖他不喜欢,那就连着骂七天。

    当然,他当着臣子只提一两句,都是私下里对着皇后说。

    皇后揣摩过皇帝的心思,觉得这人喜好每天都有一个花样,最后也放弃了。随意这人吧,左右花钱的不是自己,心情起伏不定的也不是自己。

    后宫里莺莺燕燕很多,总有触霉头上来送字画的,惹恼了人,被冷个一两个月,转头就被忘记到了脑后。要不是她掌管后宫还成,怕是宫里头无聊死得有一片。

    对于皇家而言,女子是永远不缺的。

    皇后手指尖端上依旧带着指戒,涂了正红胭脂的唇角勾着一个轻微的弧度:“最近的画是越来越没意思了,陛下看多了这些,心情不好。”

    顾姨娘含笑回着话:“陛下向来喜欢肖先生的。肖先生这段日子可有新作?”

    皇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音婉转,带着点缠绵懒散:“有是有,意境不佳,陛下与她大吵一架,回来气得拿剑砍坏了三个木头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