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他特意去偷了夹着牛肉的胡饼给她养着,可半个多月没喝过药,小姑娘的唇色已经慢慢被深紫所覆盖,脸色也愈发苍白。

    她体内的生气正被一日日的抽走。

    颜怀隐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却什么都没说,只不动声色地屈起手指,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背你的书去。”

    他这副身子连病弱妹妹都不知道能护多长时间,还是不要坑着人去豺狼虎穴了。

    这厢颜岫青被他赶去背书,那厢许志匆匆默完《学而篇》,屁颠屁颠地又往颜怀隐面前一蹲:“甄兄你听我说,刘相大人”

    颜怀隐捂着耳朵,叹气:“甄兄不想听。”

    许志:“”

    他见颜怀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终究忍不可忍,嘴凑到颜怀隐捂耳朵的手边,低声轻轻道:“甄兄,那纸条是你写的吧?”

    捂着耳朵的手停了片刻,被慢慢地放了下来,颜怀隐看了他一眼,饶有兴致道:“怎么说?”

    许志顿时如翘了尾巴的鸡,得意洋洋地道:“我左思右想,总觉得那日有些蹊跷,我那日只与甄兄和张东风有接触,张东风这厮平日里十个手指头以上的数都数不清,哪里懂得写什么纸条?”

    “甄兄,”许志冷哼一声,“你设计在我身上塞纸条,让刘相捉我去盘问,可是陷我于不义啊。”

    颜怀隐揣着手,温吞道:“可刘相是个好人。”

    “正是刘相深明大义,才得以还我清白,甄兄此举也算引我与刘相相识,我也不欲与甄兄计较,只是”许志眼珠子溜溜地转了几圈,声音又低了几分,“甄兄是怎么将那纸条塞到我袖子里的?”

    “我可没说我是塞你纸条的人,我身无长物,哪里来的笔墨写字?”颜怀隐莹润眸中聚了点笑意,显得无辜极了,“与其怀疑这个,倒不如怀疑我是刘相大人通缉的要犯。”

    “那纸条里的字没用笔墨,是用血写的,”许志嘿嘿笑道,“上面写了两个字,一个食,一个疫。”

    “刘相大人本只准备为流民发放食物,如今却准备安置流民去处,就因看到了这个疫字,”许志一扬下巴,孔雀开屏似的道,“你设计将纸条放进我衣袖里,引我去见刘相,就是为了让他看到这个疫字,我说的没错吧?”

    “你是个好人,”许志靠着自己的推理,一锤定音,“刘相大仁大义,自然不会冤枉好人。”

    颜怀隐也不急着反驳他,只笑盈盈道:“若照你这么说,我怎么就选中你了呢?”

    许志闻言,一收豪言壮志,羞赧道:“自然是我才学太深,那日与张东风一场辩质引得甄兄侧目,遂钦佩不已,足当得起与刘相饮酒当歌,才欲借我衣袖一用。”

    钦佩不已的颜怀隐:“”

    “既然这样,”许志话音一转,烁烁地看着颜怀隐,“甄兄刚刚和令妹的话我都听到了,接下来去哪,你们带着我一道去吧。”

    他想了想,又蹙着眉,勉为其难地补充了一句:“若能加上张东风自然是极好的。”

    他心中千回百转,可面上不显,还是那副乐呵呵的样子。可话中的意思,却是想在颜怀隐这里讨个饭碗吃了。

    如今乱世,多是无处可去之人,许志自然是要去讨去处。

    可颜怀隐没有想到,他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

    少年这才侧目认真看了许志一眼。

    直到看得青年温润面庞上露出点无措,他才笑道:“刘相大才,良禽择良木而栖。”

    “非也非也,”许志眼珠一转,垂眸羞答答地道,“我父母早亡,亦无兄妹,只有一点过人才志罢了,而刘相幕僚如过江之卿,难有我容身之所。”

    他复抬眸看向颜怀隐,眼中的春意比这四月天都荡漾:“可甄兄却是不一样的。”

    面对他这话,颜怀隐一乐,还未说话,远方却兀地插进来了一道声音。

    “就是他!他偷了我的钱,霸占着我的屋子,还砍了我一只手!”

    这道声音惊动了周遭的人,众人都往声音来源处看去。

    颜怀隐也顺着声音看去,随即脸色就冷了下来。

    不远处乌泱泱站着十几个人,带头的那个男人一脸凶狠,只右手缺了一只手,空落落的悬着。

    第7章

    见颜怀隐抬头望过来,他肩膀微不可见地哆嗦了一下,可立即反应过来似的扬起了下巴。

    男人脚步坚定不移地往后退了两步混入了人群里,说出来的话却是嚣张至极:“我棚子里的五十两银子,现在都在这小子腰包里!”

    他这话说的声音极大,五十两银子一出口,不但他身后带来的那十几个人一阵惊呼,连带着周围看热闹的人脸色也纷纷各异了起来。

    他们顺着男人的话,朝颜怀隐看来。

    颜怀隐眼皮一掀,并没有去看男人,而是对那边站着的颜岫青和江敛招了招手,等到两人在他身后站稳后,他才站了起来,看向男人和他身后那十几个人。

    颜怀隐眯着眸仔细看了看,就见到男人身后的十几个人颇有些崎岖的艺术,高矮胖瘦老少皆有,每个人手里提着些能找到的木棍子类的东西,盛半圆形地围着男人,活像个缺了个口子饱经风霜的破栅栏门。

    而男人见颜怀隐看了过来,像是拿捏了什么一样,冷哼一声,嘿嘿笑道:“兄弟们,你们帮我制止住他,等进棚子找到那五十两银子后,我给各位兄弟们平分!”

    他自然是知道棚子里是没有五十两银子的,等将颜怀隐被他叫来的人困住后,他进去搜查一番,再说银子都被颜怀隐花完了,到时自不必他动手,都够颜怀隐好吃的。

    男人算盘打的啪啪响,他身后的十几个「栅栏棍子」们亦随着他那句平分的话,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

    十几双眼睛看向颜怀隐,恨不得颜怀隐就是那五十两银子成的精。

    男人听到众人如此的反应,脸上笃定之色更甚,他肚子中彻夜难眠地存了诸多报复颜怀隐的话,此时正欲放出来些让颜怀隐两股战战的狠话,就听见对面的少年笑道:“对,我是拿了你五十两银子。”

    颜怀隐道:“你过来拿吧。”

    他声音很轻,甚至能称得上是温和,却令这幕天的吵闹声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