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思则正不知如何再介绍江洋,如此一听连忙道:“颜先生所言极是,那我们快些走吧。”

    “慢些。”他这话音刚落,就听见有人说了这两个字。

    王思则忍无可忍,转头对江洋压着嗓子咬牙切齿道:“小江公公,你又干什么?”

    天爷呐,能不能有人管管他那张嘴!

    “咱家只是提醒诸位大人一下,”江洋长了一双吊梢眉,这么一笑,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了些狠绝的味道,“还有一个人没来呢。”

    他这么一说,王思则皮笑肉不笑道:“顾小将军现在还没来,想必是被什么事拖住了手脚,人活在世谁没有个难处,你说对不对啊小江公公?”

    今日确实还该再来一个顾还山,是承德帝御口亲启的。

    不过是顾还山这人性格孤僻又胆大妄为,偏又有战功赫赫,不听皇帝的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次他没来,三人心中实则是心照不宣——

    前几日他为了救王思则的儿子与江敛闹了矛盾,如今不愿再和江敛之流一同出现罢了。

    偏生江洋睚眦必报,心眼比芝麻还小,非要现在提出来。

    顾还山刚救了自己儿子,王思则此时也只能厚着脸皮帮顾还山说话了。轻飘飘两句话,就将顾还山的不来归结于了有难处。

    小江公公却不上王大人的台阶,他抬眸看向马车中的颜怀隐:“颜先生,您说我们还要等么?”

    颜怀隐来的第一天,就被顾还山的不来下了面子,只要他还想在这朝华城中站稳腿脚,就必定要做出一个态度来。

    只要对顾还山表现出不满来,最起码也能让朝华城中的人知道他至少不是一个随意就可以拿捏的软柿子。

    江洋这句话,说是问句,实则是命令。

    颜怀隐听了,就是和未来不可限量的顾小将军站在了对立面。不听,就是不给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面子。

    一下子将颜怀隐放在了两难处。

    王思则在旁边抓耳挠腮,心里恨不得和朱梁一样指着江洋大骂,可他到底还有些长了五十多年的脸皮在身上。

    可怜的王大人抹了抹额头的汗,虚弱的开口:“颜先生,依本官看”

    “王大人,我们走吧,”他话没说完,就被颜怀隐打断了,青年浓密眼睫压下,声音清浅,“天色将晚,管它雁叫蝉鸣,我们还是先赶路为好。”

    王思则一怔,随即道:“是是这个道理。”

    那边江洋笑意又凉了几分,可到底再没说些什么。

    雁叫蝉鸣,是指顾还山和他,可此刻顾还山这只大雁没来,颜怀隐是在骂他聒噪呢。

    这个颜先生,不知道的还以为顾还山救的是他儿子。

    一路无甚话,进了朝华城后,由王思则带着头,马车一路穿过安平大街,最后停到了虹桥前。

    虹桥那头,就是皇宫了。

    颜怀隐下了马车,跟在王思则身侧,穿过绘着丹艧的巨大虹桥,下了桥,对面便是宫门正门朝华门了。

    朱漆金钉的恢弘宫门下,王思则对颜怀隐笑道:“颜先生头一次来,许是不知,现在还不到酉时,我们尚可从朝华门进宫,若是到了酉时再想入宫,便只能等陛下口谕放行了。”

    颜怀隐侧目听着他说话,还未说什么,却感到身边的江洋呼吸一重。

    随即便激动地叫道:“师父!”

    第14章

    他这句师父一出口,整个朝华门前登时陷入了一片寂静。

    江洋的师父是谁,不言而喻。

    手握东厂和锦衣卫,连带着半个江北大营都尽收囊中的九千岁——江敛。

    王侍郎王大人只觉得今日过得实在是梦幻极了,本来不过是礼部的大人们最近要给皇帝盖楼没空,这才派他出城去接个人。

    却没想到在城外被一个小太监极尽刁难,好不容易熬到了城内,还碰到了轻易见不得一面的大太监、太监老子江敛。

    王大人顾不得去看滴在脚下汉白玉砖上的豆大冷汗,他僵在那里,一时竟不知是先给颜怀隐介绍一下,还是先去给杀子仇人行个礼了。

    所幸颜怀隐已经自己抬眸看了过去。

    朝华门东西两侧皆有楼阙,楼观对耸,淡薄日光下檐上镌镂的龙凤飞云高高翘起,便显得主门下的来往之人渺小极了。

    江敛一行人从恢弘朱门中走出来,远远望去,竟有一丝的不真实感。

    这丝不真实感随着一行人的走近慢慢淡去,却未完全消弭。

    颜怀隐一眼就看到了这种不真实感的来源,人群中央敛着眉的男人。

    他周围簇着些锦衣的公子,皆比他低些,对他笑脸相迎着,在他身旁窃窃说着些什么。

    但颜怀隐不确定他有没有在听。

    旁边的江洋欢天喜地朝这一行人扑去,狗皮膏药似的站到了他身后。无声宣告着,这被人簇拥着的男人,就是他的师父——九千岁江敛。

    可颜怀隐看了一眼,心中却生出了点不适应。

    他不像是个太监,也不像是个被朝华城金银繁华泡酥了骨头的纨绔子弟。

    倒像是极北大漠里隆冬朔风雕刻生出的一抹阴冷寒冰,跋涉千里来到这朝华城内,含着太阳照不化的凉,与一切都格格不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