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宁隔着门给他答话:“我将先生送出宫门,再让我的徒弟送先生去南桥大街的驿站住着,劳颜先生先在驿站凑合几日,等过几日圣旨下了,颜先生便在朝华城有府邸了。”

    “好,”颜怀隐慢慢从殿内走了出来,“劳烦公公带路吧。”

    两人一路走到宫门前,朝华门已经关闭,常宁带着颜怀隐从角门出了宫。角门外停着一辆小马车,旁边站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太监,正是常宁的徒弟。

    “颜先生慢走。”常宁给颜怀隐道别,站在宫门外,这个似乎从出生都在皇宫的老太监才有了点活气,声音竟然有了丝温和的情绪。

    “常公公似乎将我认成了什么人,”颜怀隐揣着手,在寒夜一片冷风中垂眸笑道,“这可和下午的常公公不太一样了,可是颜某长得像常公公的故人么?”

    常宁一怔,掀了掀眼皮,混浊眸中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

    他顿了顿,又恢复了那副压抑的样子:“颜先生说笑了,咱家在宫中多年,未曾有什么故人。”

    颜怀隐见他不愿说,倒也不穷追不舍,他笑意大了几分,伸出手指了指常宁的下巴,温声道:“常公公,你胡子上沾了片菜叶。”

    按理说太监是稀少能长出胡子的,可常宁下巴争气,长出了些许伶仃胡须,平日里养它跟养儿子似的。

    此时听说胡子上沾了菜叶,连忙低头去瞅。

    什么都没有。

    常宁再抬头,颜怀隐已经施施然走远了。

    常公公意识到被耍了后,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他在宫中这么多年,除了前朝的小太子,如今敢这么耍他的,颜怀隐算第二个。

    可颜怀隐却看不到常公公此时脸上什么颜色,他坐上马车一路行至了南桥大街的驿站。

    朝华城的驿站一年里也住不了几次人,因而里面的小厮见了颜怀隐后颇为热情,拄着灯笼在前面给他领路:“颜先生,往西一里路就是舟桥夜市,现在正是热闹的时候,先生来了朝华城一定要去转转呢。”

    颜怀隐笑道:“好,谢谢小兄弟,我一定去尝尝。”

    帝都中的大人物哪里能这般和颜悦色地与他说话,小厮眼睛亮了亮,一路絮絮叨叨地将颜怀隐送回了房间。

    卧房中的门刚关上,颜怀隐便再也撑不住,脸上的笑意消失,他想往床上坐,却几乎是踉跄般的倒在了床边。

    发出一声响。

    门外小厮还未走远,听到响声后返了回来,拍着门道:“颜先生,是出了什么事吗?”

    良久,门内传来一声温和的声音:“无事。”

    寥寥月光打进了驿站的屋子,照在了倒在床边的青年身上,他颈子上都是淋淋的汗,几乎是抖着手从怀中摸索出了个瓷白的小药瓶,囫囵着倒出来了些药咽了进去。

    舌尖碰上干涩的药,散出一股子令人不适的苦味。而良久,颜怀隐才感受到药苦味。

    他苦的药吃的多了,已经不太能感受到寻常的苦味了,倒也没觉得这逼人的药苦味有什么令人难受的。

    等意识稍稍回笼后,颜怀隐手撑着坐到了床上。

    他低低喘着气,待指尖的颤抖都平复下来后,将折腾间松散开的衣襟和颈间被汗濡湿,稍显凌乱的发规整好后,才怀里掏出来一个轻巧的黑色哨子,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下。

    第15章

    那哨声响了两下后,一个呼吸过后,便有一个黑衣人轻飘飘地跪在了颜怀隐面前。

    “主子。”

    颜怀隐见到人出现,心中略微松快了些。他此时泄了强撑着的那口气,连声音都带了丝倦意:“都杀了么?”

    底下跪着的黑衣鹤羽军轻声道:“禀主子,都杀掉了。”

    鹤羽军说是轻骑,但军中亦有颜怀隐培养的善刺探之人。虽大多数折杀在了八年前的朝天涧,可连轻尚算是其中本事最好的,也有幸活了下来。

    承德帝的圣旨与意图来的又快又急,只有三日的时间供他们反应,可颜怀隐还是尽力做出了点计划。

    他趁着鹤羽军给颜怀隐送别时藏进了颜怀隐马车内,跟着他一路出了西北旧部,并在来帝都朝华城的这段时间之内,将赵环派的暗中跟踪之人尽数剿灭了。

    颜怀隐眼中染了丝笑意:“干得不错。”

    赵环用鹤羽军和颜岫青作为威胁,挟持他孤身一人来朝华城,还敢命人在暗中监视着他,真当他是那纸糊的小猫,一丝脾气也无了。

    “连轻,”他轻声道,“你家人是在朝华城内吧,八年没回来了,你接下来去陪陪家人吧。”

    他记得鹤羽军每个人的名字,也知道连轻还有一个哥哥在朝华城内。

    连轻本等着颜怀隐给他接下来的任务,可却没想到等来了这句话,近三十岁的人登时红了眼眶。

    可八年前折在朝天涧的两千二百三十一名鹤羽军至今未有人收尸,西北部一千九百零二名鹤羽军也八年未曾见过家人。

    连轻忍了又忍,到底哑着声开口:“主子,不用了。”

    此番颜怀隐从西北旧部出来,只尽力带了他一个人,颜怀隐身边太过缺人了,离不了他。

    “不妨事,”颜怀隐听他这么说,放软了声音,轻声道,“我这几天应该是出不了门了,接下来几个月许是也用不到你了,你先回家看看。”

    赵环让他去偷皇宫内的朝华城布防图。

    颜怀隐想到这,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赵大将军的野心真是昭然若揭,得了朝华城布防图,他日破帝都,再将他旧朝太子的身份公布于众。

    打着个名正言顺的复朝名号,得了帝位后放他这个傀儡皇帝在皇位上坐几年,几年后踢开了颜怀隐,天下谁不跪在赵大将军脚底下高呼万岁。

    受折磨的从来都是百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