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单字,叫隐,萧隐。

    隐乃藏匿遮瞒之意,单凭这个名字,就能看出明胜帝对颜晚晴这个孩子的不喜。

    按理说表字应是二十岁加冠之年族中长辈给起,起字的也多是父亲。

    可明胜帝给他取了隐字的第二天,尚且虚弱的颜皇后将他抱在怀中,苍白脸颊贴着颜怀隐脸颊,沉默了一会儿,抬眸笑道:“字本宫来取吧,就叫意秋。”

    朝华城外菩提寺有座名楼叫凤凰楼,凤凰楼已存在了上千年,历朝历代,但凡殿试前三,都会在凤凰楼举办一次宴请,宴会高潮时分,他们会在朱红的凤凰楼墙壁上题诗一首。

    新诗覆着旧诗,凤凰楼墙壁上到处都是各朝各代天之骄子们的题诗,非殿试前三,没有资格题诗凤凰楼。

    谁能站上凤凰楼,等待他的,是坦荡的仕途,和即将留名的青史。

    颜晚晴给自己的孩子取表字为意秋。

    得意秋,名满凤凰楼。

    明胜帝给他取名隐字,颜晚晴就将他表字压在凤凰楼盛名之上。她将最光彩耀耀,豪情壮志的诗句,送给了怀中自己的孩子。

    十六七岁的颜怀隐觉得自己尚且能抗一抗这意秋二字,二十五岁的他,只觉得明胜帝给他的隐一字,实在是有先见之明。

    刘卿云顿了一下:“怎么会没有表字呢?”

    不过他没有惊讶太久,只嘱咐道:“颜大人啊,你是太子少傅,莫要和太子离心。”

    颜怀隐只是笑着称好。

    反正齐瓒迟早都要恨自己,早晚罢了。

    刘卿云自以为点拨了后辈,放下酒钱就连忙去追齐瓒的脚步了,两人离开后,颜怀隐重新坐了下来。

    他这次没有坐多久,没过一会儿,就看到了一个身影进了飞燕大街。

    颜怀隐看着后笑了笑,孟静悬这人真的很聪明,没有自己亲自去敲南阳侯府的府门,而是找了一个跑腿的小厮。

    小厮在侯府门前压根没待多长时间,就被赤军一脚踢了出来。

    那小厮爬起来拍拍屁股汇入了人群,没过一会儿他再次出现,又往飞燕大街里跑去。

    踢了跑跑了踢,这么来回了七八次,南阳侯府的府门终于裂开了一条缝,从里面走出来了一个人。

    是朱梁。

    朱梁满脸倦容,匆匆塞给了小厮一张纸,就挥挥手打发他赶紧走。

    小厮宝贝似的拢着纸,急急跑出了飞燕大街。

    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小厮跑出飞燕大街时,颜怀隐拾起眼前筷子,轻轻敲了敲桌上的酒盏。

    一个呼吸后,连轻就来到了他身后。

    颜怀隐放下买酒钱站起身来,与他擦肩而过,轻声道:“跟上他。”

    ——

    等再回到宝文大街的千岁府时,颜怀隐手中提了不少东西。

    他走到千岁府门前时,就见到千岁府门前停着一辆马车,马车帘子被掀开,江敛从里面走了下来。

    他一抬头,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的颜怀隐,和他手中一大包的东西。

    颜怀隐见到他没有丝毫的惊讶,走近后笑道:“九千岁今日回来的这么早?”

    两人一道进了府中,江敛垂眸去看他提着的东西,就见他怀中提着一串还在挣扎的膏蟹。

    见江敛望过来,颜怀隐以为他不懂,解释道:“八月份了,如今正是吃蟹的季节。”

    听了他的话,良久,江敛才道:“你要做蟹?”

    “做道蟹肉羹,”颜怀隐提了提手中的蟹,“在九千岁这里住了四日,只给绿豆糕还是有些寒酸。”

    该用时用,该哄时哄,颜怀隐算账向来清楚。

    他提着蟹往后院后厨走去,等进了后院,却发现江敛还跟在他身后,一直跟着他进了厨房。

    见他跟着进了厨房,颜怀隐也不在意,他也没说什么,自顾自地去瞧厨房中有什么。

    千岁府人少,此时还不到吃饭的时候,厨房里一个人也无。

    颜怀隐将膏蟹往案上一放,挽起袖子,开始准备起了要准备的东西。

    都说君子远庖厨,颜怀隐不在意这个,昔年还是太子时,颜岫青身子不好,御膳房把握不住她的脾胃,往往有空时,颜怀隐就在微熹宫的小厨房给她捣鼓吃的。

    他领悟能力向来比别人好,不过月余,他就将妹妹养的下巴都多了一层肉。

    这道蟹膏羹,就是他根据旧方复刻出来的。

    膏蟹四个配两大碗水,再往里面放两枝嫩葱,加上少许胡椒煮沸。

    等待水沸煮蟹时,颜怀隐将袖子挽高了些,去研磨生姜、莳萝和川椒,这些都要研磨成极细的粉等会儿入羹,因而颜怀隐一下一下研磨的很认真。

    江敛在旁看着他,只能看见他垂下的半截侧脸并着长睫。

    颜怀隐这人面上什么话都能接起来,可实际上连发都束的规规矩矩,毫无散乱,只露出一截圆润晶莹的耳朵。

    江敛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从颜怀隐手中接下来了磨调料的小石磨。

    颜怀隐只愣了一下就放开了石磨,既然江敛要干这体力活,他自然是从善如流地松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