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这是让少爷跑的越远越好,天高地远随便去哪里,只朝华城再无了他的留身之所。

    孟易在离开前,先遣了满院子的奴仆。

    首先从孟府出来的,是一个个拿着契约的小厮侍女。

    孟府不是一流的勋贵,寥落时也不过吸引着零星过路人投去几缕目光,颜怀隐和连轻站在孟府对面一个隐蔽的拐角处,看着三三两两的侍从出了孟府。

    就这么看了一刻后,颜怀隐看着一个步履匆匆,弯着腰从府里跑出来的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对身旁的连轻道:“将他给我带过来。”

    连轻办事利落,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人就被他提着领子扔到了颜怀隐身前。

    三人站的地方在一个无人的小巷子里,将近晌午,太阳光照得青石砖发烫。

    年轻男人发着抖站在颜怀隐身前,小心翼翼地抬头瞧了他一眼,待看清楚他的相貌后,呀了一声。

    他往后退了一步,有些警惕地道:“你是那个和少爷不对付的大人。”

    那日安顺大街前,跟在孟静悬身后的小厮,其中有一个就是他。他跟着孟静悬见到过颜怀隐,此时才会警惕。

    颜怀隐没有遮瞒:“就是我。”

    “你是孟静悬的奶哥,我叫你来不过是想问你件事,”颜怀隐声音辨不出情绪,“你家少爷,为何要和南阳侯往来。”

    小厮听到他这个问题,眼角跳了跳,他又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上墙,紧紧闭着嘴,一副不愿意开口的样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很好,”颜怀隐见他这样子,笑了笑,“ 你既然是他奶哥,主子做的事,你应当知道些许。”

    “孟静悬指挥禁军摁我进祥林池,想要杀死我这事,”颜怀隐笑意大了几分,他越是干坏事便越是笑意盈盈,看上去哪里像是要杀人,“我现在找不到孟静悬泄气,杀个你泄愤,小兄弟觉得如何?”

    他这语气甚至比刚刚还要温和些,可被逼在墙边的小厮被他话中的冷意吓的抖成了一团。

    颜怀隐也不逼他,就这么温温和和地瞧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小厮身子一软,顺着墙滑了下去,他在地上缩成一团,气若蚊蝇,嗫嚅道:“我我说”

    ——

    “卖花喽。”

    朝华城无数条放肆长街内,都有着这么一个个卖花女,谢三娘不过是卖花女中的其中一个。

    春雨后的杏花最好卖,不过此时正在盛夏,虽没有什么杏花,可三娘这些日子运气好,早上弄到了些昙花。

    昙花一现,最惹风雅人喜欢,晌午刚过,她就将将卖完了一花篮子的昙花。

    她一直在这条长街上卖花,夏日雨水多,不知何时一场急雨浇头而来,三娘提着衣裙,和几个小童一道挤挤挨挨地躲在檐下避雨。

    骤雨短暂,等短暂雨水划过瓦片,她再回头时,就看到街口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缓步而来,待他走近后,三娘笑问道:“公子可是来买花的?”

    颜怀隐垂眸看了看她胳膊上挽着的花篮,温声笑道:“不是,我来是想问姑娘几个问题。”

    他笑容温和有礼,三娘常年与人打交道,知道这样的人讲礼数,便也扬起一个笑,机灵道:“公子说吧,我看着回答。”

    “我想问一问,有没有一个小公子常常到姑娘这里买花?”颜怀隐拿手比划了一下,“约莫着这么高,衣襟处常坠玉,很好看,瞧上去很贵气。”

    三娘歪头想了想,一双杏眼弯弯的:“应当是没有,如果是很好看的公子,我会记着的。”

    她喜欢花,也喜欢看长得好看的小公子。

    颜怀隐就笑了,他道:“我知道了,多谢姑娘。”

    三娘这么一说,颜怀隐就知道了刚刚孟静悬的奶哥没说谎。

    他没着急离开,又问道:“那过去是不是每天都有个二十来岁的小厮,来姑娘这里买花?”

    “这倒是的,”三娘笑盈盈道,“不过他这几天却没来了。”

    颜怀隐看着她,声音浅淡:“他今后大抵也不会来了。”

    他心中记着礼数,与三娘聊天时,除了看着她的眼睛,并未盯着她其他地方看,此时抬眸,目光也不过轻轻在她眉目间转了一瞬就收了回来。

    即便这样,也能看出三娘是个很好看的姑娘。

    她背后是雨过天晴后太阳下波光粼粼的新水河,再远处是万丈长空下八街九陌,彩绸纷飞,绵延的看不到尽头的朝华城。

    这么一笑,任谁都忍不住来买她一枝花。

    颜怀隐漫不经心地想着,孟静悬大抵也是这样想的。

    小厮刚走没多久,话还在耳边,他蜷缩在墙角,哆哆嗦嗦道:“我家少爷第一次遇见三娘时,是去年的立夏,少爷要进宫去,偏马车轱辘在新水桥边出了问题,少爷下了车等人来修,谁知道赶上了一场雨。”

    “雨下的大,少爷又没有带伞,就是在这个时候碰到三娘的,”小厮很害怕,但说到这的时候语气竟然也柔了下来,“三娘是个很好的女子,她只有一把伞,但把那把伞给了少爷。”

    “三娘给了少爷伞便跑了,少爷记着她的帮助,出宫后就找到了她。”

    “老爷管得严,少爷本想说给她些钱财做酬谢,可怕给老爷知道后说他沾花捻草。她既是卖花女,少爷就派我日日去买三娘的花。”

    三娘只在新水桥那一片卖花,孟静悬留心,很容易就找到了她。原本一把伞的举手之劳,买一个月的花怎么也就够了。

    可却不知怎么的,一个月之后,孟静悬在第二月第一天的清晨里再一次路过新水桥时,又停下了马车,他道:“飞鸿,再去买一束杏花来吧。”

    小厮日日跑去买花时,孟静悬就坐在马车里,他大多数时候会掀起帘子去瞧一瞧。

    朝华城处处是朝飞暮卷,云霞翠轩,只有这条长街一眼望到底,不管孟静悬的生活整日里如何与谁周旋,一天里总有这么些个短暂的时辰里,是他在看着三娘如何卖花。

    时间久了,跟在他身边天天给他买花的飞鸿也都知道了,有一次偷摸摸笑道:“少爷,小的们是不是要有少奶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