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大氅不显,脱了大氅,小太子风雪中单薄极了,不比雪片子厚几分。

    “走吧。”颜怀隐对他说。

    江敛便穿着大氅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颜怀隐身形比他高挑很多,大氅披在他身上还拖出去一截,瞧上去有些滑稽。

    但很厚很暖和。

    江敛冻狠了,脑子说着不该要,身子却不听话地将大氅裹紧,恨不得头都缩在里面。

    不一会儿,身子就暖和了起来,浑身伤口开始泛痒,手也热了起来。

    颜怀隐比他快一步,江敛跟在他后面,就去瞧他垂在身侧的广袖。

    和刚刚记忆里冰冷的触感。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怀里干净的里衣上抹干净,等手变成身上最干净的地方,瞧不出一丝脏污后,江敛抬脚追到了颜怀隐身侧。

    颜怀隐的袖子被拽了拽。

    他一低头,就看见了一张泥混着血的脸。

    那脸的主人朝他伸出来一只异常干净的手,道:“殿下手冷,握我的,我的暖和。”

    颜怀隐怔了一下,笑了。

    他扬了扬胳膊,给江敛看他被袖子遮住的腰间。

    窄瘦的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漆黑,鞘上刻着三个锋利的金字——尚方剑。

    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是杀人的剑。

    颜怀隐对他笑道:“我要握剑。”

    江敛看了看漆黑冰冷的剑柄,执拗道:“剑冷,我的手暖和。”

    常宁彻底在旁边看不下去,呵斥道:“你这小子,怎这样不知好歹”

    他话没说完,就愣在了那里。

    颜怀隐竟真松了剑柄,握上了递给他的手。

    温暖的,在大雪中干燥的。

    带着玉冠的少年不再握剑,牵着小孩走在一层又一层大雪覆盖着的长街上。

    他们远方是一家家燃起的满城错落炊烟,并着大风连空,苍山覆雪。近处是相随与共的暖意,不算长的路,颜怀隐牵着江敛,长袖垂下,将两人相握的手遮住,走的一步比一步安稳。

    常宁噤了声,心中叹了一口气,抖了抖伞上的雪,雪花从伞上簌簌落下,转眼又被呼啸长风卷进高空中。

    老太监撑着伞,紧跟在两人身后,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吱呀吱呀的响。

    能下雪是好事。

    今年不太平,冬日却逢厚雪,是吉利事,来年总该是个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好光景。

    老太监冻的头都疼,风雪中看着江敛匆匆地想,这孩子命硬,青苗似的,被雪压淹死前,遇见了他们家殿下给了一条活路。

    风雪折不断的苗,来年指不定能长成棵大树。

    可常宁随即又自嘲般地摇了摇头。

    来路多波折,光景总不定,殿下且不能自渡,又指望谁记得他的好呢?

    ——

    刑部因为颜怀隐的到来一片兵荒马乱。

    谁都知道太子殿下近来到哪里杀到哪里,浑身都冒着血腥气,如今来了刑部,刑部的人战战兢兢,从上到下都开始怀疑刑部有没有平王的人?

    没有啊,刑部尚书孙大人不喜结党,只孤身一人带领刑部兢兢业业地贪,满朝文武谁不赞一声他们刑部的人心无二用!

    刑部办公的大堂烧着暖和的银丝炭,一片浓浓的暖意。

    颜怀隐牵着江敛进了屋子,满堂的人不敢去瞧他,只偷偷地去瞄被他牵着的江敛。

    孙尚品不在,颜怀隐落座后,刑部侍郎立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地笑道:“殿下可是要刑部办什么事?今日雪大,殿下何必亲自来,命人吩咐一声便是了。”

    颜怀隐朝他勾了勾唇,却是对身侧站在鹤羽军前方的霍云平道:“把王儒给孤押来。”

    鹤羽军与其他人不同,只听命于颜怀隐一人,霍云平接了命令,抱拳行礼后,无视满屋各异的眼神,冷着脸出了大堂。

    颜怀隐这才对满头雾水的刑部侍郎笑着解释道:“许大人莫急,是孙大人给孤告发了王儒害他好友江正一家,孙大人高义,孤这是来评评理,并无其他意思。”

    他眼睫上还沾着残雪,这么倏尔一笑,春雪消融般的温和。

    刑部一众人却只觉得见到了阎王笑,骨头都在发寒。

    他身后,常宁恍然大悟。

    怪不得要临时来刑部,借孙尚品的口揭发王儒,颜怀隐借此杀了王儒,除掉了平王最后一个羽翼,平王纵使反扑发疯,首先也会将怨气撒到孙尚品身上。

    刑部从上到下受贿的风气已久,全因孙尚品带头,一个没了羽翼的平王,孙尚品勉勉强强能与他厮杀,颜怀隐只用等着,坐收渔翁之利便好了。

    好一招临时想出的借刀杀人之法。

    王儒被押过来的时候,连官服都没穿。

    带他来,颜怀隐就没打算再放他走,因而王儒一抬头,就看到了座上小太子黑而冷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