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堂时是整场时候亲事最热闹的时候,颜怀隐身旁一群人挤着头去看柳尚青和齐虞拜天地,他跟着人群去看,却被人拍了肩膀。

    颜怀隐回头,就看到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正对着他笑:“这位便是颜大人吧。”

    颜怀隐接了他手中的酒杯,颔首笑道:“在下是,敢问先生贵姓?”

    “在下方知琴,”方知琴朝他举了举杯,开门见山道,“听说九千岁来了,我才跟来,颜大人近来与九千岁走得近,可知道九千岁在哪么?”

    见他第一面,颜怀隐心中就隐隐有了印象,他曾见过方知琴的画像。

    二十年都未出世的大儒,善编撰诗书经传。

    江敛这么个人人见打的奸臣,方知琴这种名声清正的大儒即便入了朝堂,拉拢他的人大有人在,又怎么会往他身边凑。

    颜怀隐弯了弯眼,温声问道:“大人寻九千岁可是有什么事?”

    “倒也无什么事,”方知琴笑道,“不过是九千岁拜托老夫撰写的旧朝太子生平已经写完了,这几日想着让他过眼一下,不过老夫去东厂寻了他几次,都未寻见,这不听说他来了公主婚事,这才一试”

    ——

    江敛来接颜怀隐时,颜怀隐对他道:“马车给我妹妹坐,我们走回去吧。”

    江敛就和他一路顺着新水河往千岁府走去。

    这条横穿朝华城的大河一年四季都是热闹的,连冬日都不例外,热气腾腾的牛肉汤味飘荡了河边一整条街。

    正是黄昏,浩大汹涌的橙红夕阳铺满了河,抬眼望过去,每个人都被渡上了层漫漫的金黄。

    不知何时下起了雪,江敛撑起了伞,罩着颜怀隐,两人面容被油纸伞遮着,走在处处是温声细语的河边,像是在这里安稳地生活了许多年。

    颜怀隐看着粼粼的河面,去问江敛:“你让方知琴写了我的生平?”

    江敛垂眸去看他:“你见到他了?”

    颜怀隐嗯了一声,将柳尚青府中的相遇大致给他说了一下,最后问道:“你让他写这些干什么?”

    江敛顿了顿,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没有再瞒他:“过段日子该是你的生辰了,我一直在想送你什么生辰礼物。”

    “金银珠宝都太俗,平日里送送可以,生辰送便显得轻浮,”江敛去看颜怀隐的眼睛,“是想将天上的月亮摘下来都送给我的殿下,却没有这个本事。”

    他低声道:“我想了许久,想出了这个法子,将你写在史书上。”

    颜怀隐听他这么说,愣了一瞬。

    他是太子时,不在意这些,承德帝夺了权后,史官被他攥在手心里成一家之言,更不可能歌颂旧朝功德。

    小太子昔年做的事,随着年岁过去,也许功名不知会被随意按在谁身上,就算以后史官提笔,一个亡国太子,史书上恐占不了两行簿字。

    颜怀隐想要说什么,却被江敛的声音打断了:“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东厂、锦衣卫、江北大营二十万的兵权。”

    “我会是你手中永不背弃的最锋利的剑,或是你身旁只对你摇尾的恶犬。你不愿意见到的,我为你除去,你来不及在意的,我替你在意。”

    “阿颜,”波光粼粼的河边,江敛亲昵地喊他的名字,“我,荆朝,齐朝都不过是岁月长河中的一滴水,一滴水里的恩怨情仇,皇权更迭都太渺小。”

    “连带着我的喜欢也都太轻,算不得什么,所以我要将你的功绩一桩桩地写到史书上,谁也霸占污蔑不得。”他声音很轻,好像只为为说给颜怀隐听。

    “我只是写出你,不做任何的修饰,成最公正的叙述。”

    “但至此后世万万年,他们若赞颂这太平盛世的江山,都要引你为证据。他们若唾骂这段腐朽的黑暗,你更是如皓月般的存在。”

    江敛突然低声问道:“你信我吗?”

    颜怀隐声音有些喑哑:“信你什么?”

    江敛笑了笑,面上少了些阴沉:“信我的殿下就算没了我的爱,也会成为被千万人喜爱的存在,而我的爱从不定义你什么,正史代代流传,千万年岁月也就定义不了你,”

    “所以我请了方知琴回来,”江敛道,“我不给左右他任何,只让他最真实地写你。”

    “我要让他们用最秉公执义的笔,写万世流芳的你。”

    送给他的殿下万世歌颂。

    “殿下,”江敛微微倾了伞,去碰他的眼睫,“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物。”

    第64章

    江敛的掌心温热, 碰到颜怀隐的眼睫,烫的颜怀隐眨了眨眼。

    颜怀隐抬手,握住了江敛的手腕, 将他的手腕拉至了自己身侧。

    伞又微微往街的方向倾了倾,彻底遮住了两人的面容,他们另一侧,是只有波光的河面。

    漫天的夕阳下, 颜怀隐仰起头,亲了亲江敛的唇。

    这在冬日里,是一个很轻,但却很熨帖的吻。

    这个吻转瞬即逝,颜怀隐亲了他后就拨正了江敛手中的伞,伞又重新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两人头上, 颜怀隐轻笑道:“走吧。”

    他没说什么情深义重的话,两人走出了一段路后,颜怀隐只是轻声道:“我记着了。”

    江敛捏了捏他的手, 他们继续往前走着, 直到路过一个地方。

    冷肃宽阔的刑场被围着, 入口处紧紧关着, 身穿铁甲的两个将士站在那里,大雪下一片肃穆。

    颜怀隐停在了那里,江敛打着伞, 和他一起望向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