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费力地掀起眼皮,隔着牢门与老太监对视,隐在乱发中的眼睛烧的通红,恍惚间让人觉得带着恨意:“一个村子都死光了,你可以去查。”

    老太监就不问了,许志又勾下头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远去的脚步声,才泄了力,重新抱着自己蜷了起来。

    挂在身上的衣裳又湿又冷,将将干了就会有一盆冷水浇下来,许志身上开始慢慢地长湿疹了。

    送来的饭也是冷的,他到最后已经咽不下去馒头了,吃两口就嗬嗬地喘着气。

    他手里还捏着半块馒头,嘴里含着没咽下去的,口腔已经溃烂,吃进去的馒头沾着腐朽的怪味。许志想咽下去,又实在忍不住恶心,想呕出来。

    就这样干呕了许久,他兀地觉得暖和了起来,不知多少天没感受过暖意,他忍不住弓起脊背朝热源贴过去,眼皮子也越来越沉

    手中的馒头掉到地上,咕噜噜地滚远,角落里的人已经陷入了昏迷。

    再醒来的时候,许志被阳光刺地眯了眯眼,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身上被换了件干净的衣裳,有两个人架着他,正穿过熟悉的庭院。

    颜怀隐坐在大厅里,看着许志被架了进来。他垂着眼睫,让人瞧不出眸中神色,江敛坐在他身边,正低着头给他冲着茶,连看都没看他。

    将许志扔到地上,两个鹤羽军就退了出去,门被关上,颜怀隐才抬起眸来。

    他没有戴面具,像是从来不认识许志一样,漆黑的眸从上到下打量了许志一圈:“怪不好意思的,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不知道你会武。”

    “挺了十日才昏过去,”打量了一圈后,颜怀隐像是没有看他的兴趣了,垂下眸继续去看手中的信,声音中多了点笑意,“身体不错。”

    许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突然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来刚跟着颜怀隐到西北旧部时,他生了风寒,彼时赵环有心磋磨颜怀隐,颜怀隐自己的药都短缺,怎么会给他身边生了病的人用药。

    可那次风寒偏生来的厉害,许志在床上烧的死去活来,在一次短暂的清醒中,他看见颜怀隐站在窗外看他。

    17岁的小太子刚成了阶下囚,面色苍白的比月光冷,见许志看过来,朝他笑了笑,有一瞬间的温和。

    清醒没维持多长时间,甚至来不及说话,许志就又昏睡了过去,等他再醒来的时候,闻到了药香。

    霍云平坐在床边,死死瞪着他,忍着力道,将剩下的半碗药推到了他手边,没洒出来一滴。

    他声中含着火:“你要是有良心,就记得这条命是殿下给你换来的。”

    后来许志才知道,是颜怀隐将自己也弄的烧起来后,找赵环谈了一夜的话,在他面前烧晕了一次,赵环怕他真死了,才给了两幅药过来。

    颜怀隐分给了许志一半,像是将他的命也渡给了他一点。

    他是命薄的人,从前不珍惜,回来了朝华城遇见江敛,每日里来来往往进府中最多的人,都是江敛找来给他看病的大夫。

    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许志不止一次见过江敛和大夫单独站在院子中,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许志抬眼去看座上的颜怀隐,他真白啊,白的能融在光里似的,放在案上的腕子从柔软大袖中露出来了半截,莹莹地搭在深色厚重的案子上,像珠玉,其他颜色摆在它面前,顿显得艳俗。

    许志抬眼不过两瞬,就感受到了另一道目光。

    江敛一直低头在给颜怀隐泡茶,像这才是此时屋中一顶一的大事,可许志不过看了颜怀隐一眼,他就看了过来。

    他总是对落在颜怀隐身上的视线格外敏感。

    传闻中的九千岁并没有一般太监的消瘦,他甚至比平常男人都高出一大截,连带着肩膀都宽挺许多,以至于是个很高大雄壮的男人。

    江敛坐在颜怀隐身边,斜斜打过来的日光就将颜怀隐大半拢在了他的阴影里,他抬眼望许志的那一眼,逼的许志往后退了两步。

    他是缠在颜怀隐身上的邪兽,颜怀隐用自己镇压着他,也把自己献祭给了他。

    许志勉强稳住了心神,低头不再看颜怀隐,哑声问道:“主子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不是你主子了,别这么叫我,”颜怀隐捉笔圈了纸上的几个字,“陈英失踪的那日,我就怀疑你了。”

    许志袖中的拳头猛地攥了起来。

    “或者是说,”颜怀隐放下手中的纸,去看他,“从我让连轻跟着你的那一刻,就开始怀疑你了。我罚连轻跪,不是罚他看丢陈英,而是罚他没看住你。”

    许志听见他这话,脑中一片轰鸣。他没想到颜怀隐这么早就看出来,一时竟答不上话来。

    江敛的茶煮好了,他试了试温度,将煮好的六安茶递到了颜怀隐眼前。

    颜怀隐斜着看了他一眼,捉笔的手就要去端茶,就见江敛手往上移了移,那茶杯就被他端着,放到了颜怀隐唇边。

    颜怀隐放在桌子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从小受的礼仪教养,还是让他不习惯江敛这样不分场合,肆无忌惮的放肆。

    茶还端在他唇边,江敛的目光看过来,像是手,一点点地拂过颜怀隐的眉眼。颜怀隐受不了这目光,他借着茶的热气低垂下了眼睫,露出了眼尾不明显的红。

    为了不让自己接下来更狼狈,颜怀隐只能手支撑着案边,去喝江敛手中的茶。

    他低头去喝茶,可茶杯偏偏往上移了移,到最后变成了颜怀隐仰着颈子去够茶杯里的茶水。

    他仰起头来,柔软莹白的颈就全部落入了江敛眼中,江敛看着它,心中一动,坏心地将茶杯倾了倾,就见颜怀隐怔了一下,紧接着,便有茶水顺着他唇角流了出来,顺着他下颌,流上了他脖颈。

    那茶水细细的一道,颜怀隐又太白,水渍一路往下,像是融进了它皮肤里,轻易瞧不出来。江敛抬了抬手臂,放了缕日光进来,那光就正正照在了颜怀隐喉结上,一阵细碎的闪烁。

    颜怀隐匆匆咽下口中的茶,这么一闹,他滋味倒没品出来,只坐稳了身子才来得及去看江敛,就见江敛眸色沉沉地盯着他,俯身朝他罩了过来。

    许志还在下面,颜怀隐动作都不敢做大,下巴被修长有力的手指勾住,只能被迫仰起头来,被逼的睁大了眼。

    江敛的唇咬在他喉结上,正正好接住了往下逃窜的茶珠。

    一切都发生的极快,颜怀隐反应过来的时候,江敛已经坐了回去。

    他给颜怀隐的杯子里重新续满茶,这次将茶稳稳地放在了他掌心里。

    “手有些凉,握着暖暖手。”江敛神色如常,看着他的瞳孔里似乎瞧不出一点欲,声音缓缓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