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出去后,祝银屏反而有些忐忑,也许用针线讨好陶子谦本就是件自取其辱的事,丈许的织锦,他扫一眼就能看出哪根线走错,她这点儿本事恐怕不够看。

    “不会。真的很好。”

    陶子谦目光扫过船形荷包上满涨的风帆,一针针绣上去,从不同角度看过去,折照出的光彩迥异,想也知道花费了多少功夫。

    屏娘懂他……陶子谦喉头一哽,可他其实并不想她这么辛苦,为难自己啊。

    陶子谦其实明白,重生后祝银屏待他和往日不同,或者是因为两人前世共同赴死,或者她以为连累了他,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

    别的缘故,他害怕知道,如果现在说破,他还舍得不顾一切去执行他的复仇大计吗?万一他失败了没能回来,那祝银屏要怎么度过余生,陶子谦想不出,宁愿不想。

    他明明替二人做出了决定,此刻却快要按耐不住,有想要合盘托出的冲动。

    “屏——”

    “我——”

    两人同时开口,祝银屏身子抖了一下,陶子谦轻咳了一声。

    “我……”

    “你——”

    陶子谦笑了:“你先说。”

    祝银屏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家里说,今年怎么都要给我说一门亲事了,能在年前嫁了最好。以后就……”就不会再见面了。

    陶子谦动了动嘴角,想要扯出一个惯常的微笑,却没能成功,颓丧地叹了声,顺口接道:“这样……既是如此,那我更该给三娘备一份厚礼,我看就送小长干那处宅院吧。”

    “或者,”他整理好了表情,脸上浮出慵懒的笑容,“三娘要是另外看上哪处园子田庄了,我都买给你。”

    “你……”祝银屏心里一酸,眼眶发热。

    “怎么了?”陶子谦不明所以。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祝银屏愤然质问,心里的堤坝崩了一块,眼角一行酸楚的泪流了出来。

    “为什么这样对我?我从来不明白你心里在想什么,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我不明白……”

    前世今生的委屈都泄了出来,祝银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对面的人听不听得懂,她也顾不上了。

    他让她这样难过么,陶子谦叹气。这里有人看着,他不能替她拭泪,只能生看着,更加煎熬。

    “那还不是怪你平时藏得太深,从不露底给人看,别人当然看不透你嘛。”

    薛达的话,突然出现在脑海里。如果这样做让她误会,同样会难过,那——

    该不该让她知道呢?

    陶子谦犹豫了片刻,见祝银屏自己擦干了眼泪,小心斟酌道:

    “屏娘,有一件事……”

    第46章 惊变

    “屏娘,有一件事……”

    “嗯?什么?”祝银屏止住眼泪,瞪大眼睛看过来。

    面对她的目光,陶子谦忽然感到难以启齿。

    自作孽不可活。

    他该从何说起呢?说他帮她报复了庆王妃,还是说秋千会那次他和夏瑾战平,是为了替她解围?说他虽然犹豫过,但最后还是惦记着她,想要保护她?

    不,陶子谦想,以他对祝银屏的了解,那样讲只会让她纠结于他骗了她,最后反而显得他自己理亏。万一她情绪激动,在这里哭闹起来,更会让场面难看,对谁都不好。

    不如……铺陈得久远一点,先勾起她的恻隐之心,然后再从实招来,那样她就算再生气,也不至于怒不可遏,更不会忍心太过苛责。

    多少有些亏心,但陶子谦觉得没有更好的法子,他决定了。

    “三小姐想要嫁个什么样的相公?”陶子谦问。

    “什么?我……”祝银屏眨了眨眼,不知陶子谦是何用意。

    想到两人有缘无分,她自暴自弃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怎么想有什么要紧?”

    “若是被三小姐所厌恶不喜之人,也不要紧?”

    祝银屏蹙着眉,点了点头。

    “陶某以为这样不对。”

    “有什么不对?”

    “这样的话,小姐未来的相公会十分可怜。”

    “啊?为什么是他可怜?”

    祝银屏怎么也想不到从他口中说出这样一句话,惊愕加上委屈,眼睛都忘记了眨。

    陶子谦解释说:“三小姐性行温良,即便是自己不愿嫁的人,也会压抑不满,顺从婚约,以为这样便是尽到责任。那么娶三小姐的人呢,他乐于和三小姐共结百年之好,才会上门提亲,被厌弃却仍然要迎娶,想是对小姐另有用心。三小姐心意难平,可堪一叹;那男子痴心错付,却也称得上可怜。”

    他这番话处处替她未来相公着想,偏不体会她的心思,祝银屏觉得很是荒唐。

    将来娶她的人可怜不可怜,她着实不想争辩,只是冷哼一声,讥道:“郎君要教训我的就是这件事?”

    “教训不敢当,但的确是陶某的肺腑之言——”

    “你又知道些什么?!”祝银屏不服气。

    陶子谦耐心道:“煞费苦心成就的姻缘,却始终没能得到佳人青睐,陶某倒是切身体会过。做的再多,在她眼里也等同于无物,见到我连个好脸色都吝惜……这倒还可以忍受。可是最后,呵,说出来让您笑话,最后她说要是从没遇上我就好了,宁可死也要离开我,实在太伤人……”

    他苦笑:“三小姐别不信,就算是我这样的人,也是会伤心的。唉,兰因絮果,悔之莫及。”

    祝银屏心里五味杂陈。

    陶子谦和胡婉仪有牵连,她再也不想理会他了,来之前分明已经决定,今天把荷包给他就走人,此生再无瓜葛。

    可他现在却这样说……听陶子谦的口气,仿佛倒是他痴恋那女子,而那女子对他不屑一顾……胡婉仪会这么做吗?上次在陶家门前,祝银屏见到的可不是这么回事。

    那就是……另有别人?

    祝银屏内心天人交战。一边在想,陶子谦怎样又关自己什么事,荷包已经送出去,她也该放下了;然而另一边,陶子谦和他那位神秘莫测的娘子,他们究竟是怎么个状况,为什么陶子谦的家人不知道这个娘子,胡婉仪又在这里边扮演着什么角色……

    她实在很好奇啊!

    这样放下反而心里痒痒,就一次,再听最后一次。

    私欲完胜。

    认命一样,祝银屏心里轻叹一声,问:“……真的吗?”

    陶子谦前面胡说八道了一通,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轻咳一声,说道:“陶某接下来的话,句句属实。我那位娘子,在世人看来,身份高出我许多……”

    陶子谦顿了一下,观察祝银屏的反应,见她似乎没多想,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于是继续道:“我们的相遇,始于一场误会——”

    “小姐!”

    “小姐——”

    陶子谦看到了什么,陡然住了嘴。

    祝银屏纳闷地回头,她吩咐过翠儿不要来打扰啊。

    却见周掌柜在先,翠儿落后几步,急急忙忙朝亭子走来,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柳儿?伯母房里的大丫鬟柳儿?

    祝银屏不安地站起身来。

    翠儿一见祝银屏就扑了上来,一脸焦急,嚷道:“小姐,不好了!快回家吧!夫人她——”

    “翠儿!别急!”柳儿赶忙拉住翠儿,递了个眼神,让翠儿住嘴。

    “我娘?”祝银屏感到心狠狠坠了一下,“我娘,她怎么了?”

    柳儿到祝银屏面前福了一福,扫了眼祝银屏身后的陶子谦,低头道:“三小姐还是先回府吧。”

    “你……”柳儿的态度更让祝银屏焦虑,她很不满,干脆直接问翠儿,“翠儿你说,我娘她到底出什么事了?”

    可没想到,翠儿也低下了头,嗫嚅道:“夫人……夫人她……”

    一旁立着的周掌柜也侧过脸去,不敢看她这边。

    “三小姐,别急。”陶子谦向前站了一步,对柳儿和翠儿道,“两位姑娘不要为难,我和周掌柜回避就是,有什么话你们慢慢说,我保证不会有人打扰。”

    “不必了!”柳儿突然抬起头,坚决道。

    她又看向祝银屏:“二夫人没大碍。三小姐先跟我们回去,到马车上再说。”

    翠儿也跟着点头。

    没大碍……那就是有事啊。

    祝银屏心头茫然,不由自主地看向陶子谦,口中念着无意义的词句:“我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