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阳郡主虽打得不轻,却到底是女子,力道不足。经紫扇抹了些药膏,入夜时,语嫣脸上的红痕已淡了许多。

    然而,她虽脸上无甚大碍,后半夜却发起了烧热,不仅额头滚烫,还浑身发抖。因病得突然,且情形严重,整个芳苓院的下人都被吓得手忙脚乱,后来还惊动了宋老夫人和宋常山。老夫人亲自赶来看过语嫣后,宋常山留下,在屋中陪坐到凌晨。

    彼时天才微微亮起,正是最冷的时候,语嫣的情形总算是好了下来,人也不再说胡话。常山陪在她身边,听她病得迷迷糊糊,呓语连连,一会儿恨声说什么“禽兽不如”、“滚开”云云,一会儿颤着声嘤嘤哭泣,不由得脸色发沉。

    清晨时分,语嫣的病情总算是稳定下来。常山见她睡容昏沉,面带愁绪,心中疼惜,转而吩咐院内下人道:“好生看顾小姐,她这会儿才睡踏实,不等她自己醒过来不必喊她。”

    紫扇几个连连应是。

    语嫣睁眼那刻,已是午时。今日难得阳光明媚,屋内通透清亮,暖意融融。

    她呆呆拥着被子坐在床上,想到昨夜梦中所见所闻所,却感到自脚底心窜起一股寒流,涌遍全身,即便是这大好的日头,也驱散不了半分。

    紫扇见她醒来,又惊又喜,忙令底下的小丫鬟去厨房把热粥端来。

    语嫣却忽然一把捉住她手,直愣愣地盯住她道:“紫扇,咱们这会儿……是在宋家,对不对?”

    紫扇以为她是梦里魇着,刚醒过来还有些迷茫,便也没有多想,只点点头应了她的话,甚至还笑了一笑:“不是在宋家还能在哪儿?”

    语嫣嘴巴一动,想说什么,却到底没有说出口。

    这个时候,有小丫鬟从外面进来,揣着个木盒:“小姐,这是晋王府的人送来的,好像是止血化瘀的膏药。”

    听到晋王府三个字,语嫣的脸色在刹那间惨白无比,就像是给什么东西蜇了一下,惊慌失措道:“扔了,立马扔了,我才不要他的东西!”

    紫扇给她吓了一跳,忙叫那小丫鬟依言照做。

    “小姐,您这是……”

    话还未问完,就听三儿在外间道:“小姐,大人来了。”

    王彦掀起帘子进屋,乍一眼望见浅金色光晕中呆坐着的语嫣,身形一顿。

    她脸颊上还有淡淡的红痕,两眼惊慌失措地望着自己,一副怕极的模样。如雪的肌肤在光晕中透着羸弱的苍白,近乎透明,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了似的。

    那日重伤,他陷入昏迷、意识不清,经由方恒玉一提,却隐约能记起当时的一些片段。

    虽然眼前一片漆黑,但听到和触碰到的反倒更为明晰。

    她的声音,还有小手在他掌中的触感,一旦记起,就愈来愈强烈,竟令他……微微心悸。

    语嫣低低道:“王叔叔……您怎么来了?”

    王彦稍定心神,缓步走到她跟前坐下。那痕迹远看是淡淡的红,近瞧却要明显得多。

    过了一夜犹是如此,可见当时……

    语嫣发觉他今日与往常不同,那素来清润温和的眸子竟有些清冷味道,不由微微瑟缩了一下。

    王彦抬手轻拂过她面颊:“还疼么?”

    手掌触碰到柔嫩的肌肤,就像引燃了一簇细微的火花,一股酥麻之意自掌心蔓延至全身。

    他目光一暗。

    语嫣摇头:“早就不疼了,您的伤呢?”

    他的手还没有收回,而她的脸在他掌中,像一团极轻极软的丝绸,随着她这微微摇头的动作,那绸缎一般的肌肤便蹭着他的手摩挲。

    王彦喉头一动,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没什么大碍,你看我如今不是好好的么?”

    语嫣却道:“怎么会没什么大碍,您那日分明……总之,眼下还是休养着为好,您这样身份的人,怎么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呢?”

    王彦听她在跟前温言软语,虽是蹙眉不满的模样,却竟让他……很是受用。

    他道:“你教训得很是,往后自然是再也不敢了。”

    语嫣见他眼里终于有了几分浅浅的笑影,心里也跟着一暖。方才因“晋王府”三字生出的惊惧害怕,似乎也淡退了一些。

    她此时端详他脸色,还是透着几许苍白,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到他受伤的左肩处。如今有衣物阻隔,看不出什么,却不知底下是如何情形。

    然而他此刻心中想的,却是另一桩事。

    “这次让你无端受了连累,”王彦凝望她道,“湖阳郡主性情不定,你往后要小心她些。”

    昨日是因有谢晋、刘明远在场,才没有酿成大祸,若是真让语嫣和湖阳单独碰上,她如何会是湖阳的对手?

    语嫣点头一笑:“往后我会小心避着她的……惹不起,躲得起,毕竟她是郡主,我可不想再挨一耳光啦。”

    王彦看着她这笑,眸光微动。

    她从来都是如此,受了多大的委屈都宁愿憋着忍着,还总是做出这等若无其事的神态。

    “你放心,往后不会了。”

    语嫣一怔,看他片刻方道:“王叔叔,您可不要为了这件事去与郡主作对,不值当的。”

    “什么不值当?”

    “我……心里虽然是有些委屈,可是,这一耳光受了也就受了,忍一忍就过去了,”她望着他道,“那可是郡主殿下,您犯不着……”

    王彦在她手上轻轻按落,凝视她道:“在我眼里,从没有值当不值当,只有愿与不愿,此事我自有主意,你这几日就安心待在府里,不要胡思乱想。”

    他语气虽淡淡的,却分明是不容商榷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