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老夫人同语嫣在王家的水月园中散步。如今已是寒冬,园内的颜色黯淡不少。那些枯枝一应经过修剪,虽然寥落青灰、无枝无叶,却并不萧索寂寞,反倒有几分苍劲冷冽的别致。耳边雀声微微,偶尔有冬风吹响干叶和隐约的水声,悄寂安详。

    老夫人嫌人多麻烦,就让一干仆婢在园子口候着,自己扶着语嫣一道在园内的石子路上慢悠悠地散步。

    老夫人:“昨儿睡得可好?”

    “挺好的。”

    老夫人看着她脸蛋上那一抹浅浅的红晕,笑吟吟道:“你这丫头酒量也太差了,昨儿才喝了几杯,就倒成那样,往后可别随随便便给人灌酒,小心被欺负了去。”

    语嫣嗔道:“大不了往后都不喝了,再说,谁会无端端的来灌我呢!”

    “那可不一定,”老夫人道,“有空去和你王叔叔讨教讨教,他可是出了名的千杯不醉。”

    “酒这东西,我还是不碰的好……跟您喝了这一场,如今还觉得有些晕头转向,怪不舒服的。”语嫣嘟哝道。

    老夫人哈哈一笑:“真没用。”

    笑完却是一叹:“哎,我也是替你王叔叔操碎了心,都这把年纪了,却还不想着成家立业。”

    语嫣一怔,握了握老夫人的手柔声道:“您别担心,王叔叔这是太忙了,没心思想这些呢。”

    老夫人反握住她的手,睨着她笑道:“我看他是眼界太高,寻常女子都看不上才是,活该他一把年纪还光棍一个!”

    语嫣见老夫人看着自己的目光似笑非笑的,不知怎的,竟心头一跳,只若无其事道:“王叔叔国士无双,京城里不知道有多少名门闺秀想嫁过来呢,总有一位能入他的眼。”

    “京城的这些世家大族,只晓得趋炎附势,有了当初和那位叶大小姐的破事儿,我看放眼京城,是没有人想嫁到咱们家了。”老夫人一叹。

    语嫣蹙眉道:“您说的,是从前叶大小姐和王叔叔定亲的事?”

    老夫人凉凉道:“什么定亲,八字还没有一撇,传的全京城都以为他们俩有什么似的,分明是那位大小姐一厢情愿。结果到头来,还是她那个公主亲娘瞧不起我们王家……说起来,倒也不是瞧不起王家,我看她是瞧不起我这个老太婆的出身罢了。”

    王老夫人的出身,语嫣早先就从杨嬷嬷那儿知道一二,也知王叔叔因此被人指摘过,当时她便很是不快。如今听老夫人亲口提起,原来那位长公主殿下竟也因此轻看王叔叔,不由拧眉道:“出身怎么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她们这些在高粱锦绣里长大的人,也并非祖祖辈辈都是贵族世家,咱们大越朝的开国皇帝还是农民呢,只有自个儿没有真本事的人,才一日到晚地盯着身份地位沾沾自得呢!”

    话一说完,便生生愣住,飞快红了脸,不敢去看老夫人。

    老夫人静默片刻,握紧她的手笑出了声:“说得好,说得好……道理我也晓得,不过,听你这么说了一通,这心里头实在是畅快了不少。”

    她重又细细打量眼前这女孩儿,真个乌发丽颜、皎若秋月,美好如画中人,又是如此纯真坦率、可怜可爱,不像是俗尘女子,一时间,心生感慨,暗道了数声怪不得。

    从前她看着,像妙玉那般温柔淑静的女孩子,若嫁与王彦,倒也般配,如今却觉得,她这个儿子,心思如此深沉,又负累诸多,恐怕唯有如语嫣这般纯粹灵透的孩子,能给他一丝喘息和温暖。

    语嫣见老夫人端睨自己的目光愈发明亮,且是个笑而不语的模样,倒与王叔叔有几分相似,心跳竟更快了:“您这么瞧着我做什么,我脸上又没有花……”

    老夫人乐得不行,将她肩膀一搂:“真是个娇娇……”

    两个人正说笑,忽而听到一声极轻的猫叫声,软绵绵的一下,像是从高处传来的。

    老夫人摇头:“这个元宝,你听听,多半又是爬到高处去了。”

    语嫣举目四望,眼睛一亮:“您看,它在那儿呢!”

    就在她们前面不远的一棵枯树顶上,有一团小小的灰色,长长软软的尾巴在半空中轻轻扫过,意态悠闲。

    老夫人:“你去那儿叫叫它看,瞧它理不理你。”

    语嫣便走到树下,仰起头喊了一声元宝。

    喊了两声,元宝纹丝未动,语嫣扭头对老夫人无奈一笑。谁知她回过头后喊的第一声刚落下,那元宝却突然一动,乍然往下扑落。

    语嫣大惊失色,老夫人也喊出了声:“小心!”

    元宝径直扑进了语嫣怀里,语嫣猝不及防,承受不住,整个人竟往后仰倒。

    她吓得慌忙闭上了眼,却突然后背一暖,给人牢牢圈住。

    一扭头,看到来人,登时笑了:“王叔叔。”

    王彦拥着这一人一猫,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心头发悸。

    语嫣低下头伸手揉了揉怀里的元宝,气哼哼道:“又想使坏吓我,差点被你害死!”

    她搭那灰亮皮毛上的手玉白剔透,身上散着甜香,小小软软的身体就在他怀中,近在咫尺。王彦垂眸,默默地望着她乌黑的发顶,整个人好像定住了一般。

    他眼睛一抬,对上老夫人意味深长的目光,微微一震。

    “咝……”怀中人突然痛嘶了一声。

    王彦神色一紧,仍抱着她,将人轻微地侧过少许,看着她道:“伤着了?”

    语嫣难为情地看着他,眨了眨眼低低道:“脚上好、好像是崴着了……”

    本以为他要教训她几句,不想下一瞬,她忽然身子一轻,整个腾空,连人带猫给他打横抱起。

    当下便惊得缩住,一动不敢动。

    元宝倒是满面安详的模样,语嫣却给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脸都白了。

    老夫人道:“带她去前边屋里头看看情形,我回头去喊几个丫鬟拿跌打药酒过来。”

    王彦有些迟疑。

    老夫人摆摆手:“我不打紧,你快带人过去。”

    王彦应了声好,垂眸看了一眼怀里,一人一猫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这情形倒是有几分说不出的……滑稽。

    “我能……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