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展君白和赵璟明正在展公馆的花园球场上打网球。没几个回合,赵璟明就气喘吁吁的求饶,两人坐到球场旁的遮阳伞下休息闲聊。

    “听说墨清要回来了?”展君白拿起一条白毛巾擦着汗,问道。

    赵璟明笑着喝了口水:“是啊,在外留学三年,是该回来了。这不,前阵子就忙着甄选洋行新店的地点,等她回来正好交给她打理。”

    “还是赵科长这日子过得舒坦,两手抓,海关的工作顺风顺水,洋行生意也日渐壮大。”

    “我那点小生意,入不了您的法眼,不值一提,不值一提。”赵璟明连连摆手,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收敛神色问道:“对了,许久不见江科长了,他最近没来叨扰?”

    展君白摇了摇头:“说是忙公务,具体做些什么,不清楚。”

    赵璟明暗暗松了口气,小声道:“这个江月楼,不在还好些。”

    展君白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端起下人送上来的英式红茶喝了一口,问:“船回来了?”

    “是啊,后天到港,我还特意让人带了支瑞士手表,等船到了码头,第一时间给您送来。”赵璟明谄媚地笑着。

    展君白将手里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吓了赵璟明一跳。

    他刚想再解释几句,忽然听见展君白叹了口气:“赵兄,不是我说你,你还是按照申报的进口货物表格老老实实报税,每次多带那么些个额外的货物,惹月楼盯着,何必呢?”

    赵璟明小心翼翼观察着展君白的脸色,见他并未动怒,这才不服气地控诉:“谁家做生意不额外找点利润,我这算好的了,规规矩矩报税进货,带的几只手表也无非是自用或送人。我们海关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偏他江月楼事儿多,说是什么缉私的范围也包括商品,还要来海关亲自查,真是狗拿耗子。”

    “你啊,又不是第一次认识江月楼。他认死理,缉毒严,缉私也严。你那几只手表看着不起眼,价格个顶个的贵,算下来抵你半船货了,他江月楼能不找你麻烦?”

    赵璟明还是气不过,赌气道:“展司长,我知道你欣赏他,可我这又不算犯法,大家都这么干,偏他江月楼硬气,众人皆醉他独醒好了。”

    展君白被他说笑了,再次拿起茶杯向他举了举,两人结束了这个话题。

    景城的种种,江月楼皆无暇顾及,他正藏在圣德堂对面的一家旅馆房间内,隐匿在窗帘后,专心致志地透过窗口拍摄对面进出的行人。

    圣德堂是一间规模不小的教堂,此时正矗立在夜色中,灯火通明。

    相机的取景框内时不时有洋人出现,以及当初在金朝酒店爆炸现场寻觅江月楼的那几个黑道喽啰,都被江月楼拍摄下来。

    其中有一个长着鹰钩鼻的人警觉性很高,在进入圣德堂前猛然回头,阴狠的目光扫向江月楼藏身的位置。好在江月楼反应迅速,连忙收了相机,并未被他发现。

    鹰钩鼻领着几个手下进入教堂,走过一排闪烁着圣洁光芒的烛台,打破了原本静谧美好的气氛。

    前方的高台上站着一个穿着教父长袍的老人,周身被祥和怜悯的气息包裹着。如果不看他脚下那具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尸体,他应该就是教众眼中与神最为接近的使徒。

    鹰钩鼻走到他身边,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对老人恭敬地鞠了一躬:“教父。”

    这位看似仁善的教父正是江月楼寻觅中的卢卡斯,也没理鹰钩鼻,只是垂头望着那具尸体,叹息道:“可怜的孩子,既然选择信仰我,那就不可以离开。否则,只能是这样的下场……”

    鹰钩鼻浑身一颤,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看着卢卡斯缓缓蹲下,替那具尸体合上双眼。

    “那个人找到了吗?”卢卡斯起身,在一旁的圣水里洗了洗手,用洁白的手帕将水迹擦干净,语气波澜不惊。

    鹰钩鼻诚惶诚恐地鞠躬,回道:“暂时还没有。”

    卢卡斯没有说话,只是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鹰钩鼻被吓得脸色发白,惊慌失措地保证着:“您放心,很快,我很快就会有他的消息。在香港,没有人能逃出您的手掌心。”

    卢卡斯摊开了略显苍老的手掌,浑浊的目光盯着它们微微转动,“时间不多了。”

    “是,属下保证,尽快将江月楼抓回来。”

    鹰钩鼻带着手下快速离开圣德堂,身影又被拍进江月楼的相机中。

    孙永仁和宋戎两人,一个在码头,一个在仓库,也在日夜拍摄进出的人群,然后将陈余之公寓的卫生间当作暗房,把所有照片洗出来。

    这些照片被贴在一面墙上,有些有卢卡斯,有些没有,也有几张出现了鹰钩鼻,还有那个在教堂被卢卡斯杀掉,扔在荒野的男子尸体。那具尸体衣衫凌乱,露出胸口处基督圣甲虫的文身。

    江月楼揭下这张有文身的照片,认真思索着,对宋戎说:“看来,我们的调查方向没错,这个图案或许是他们组织的一种标记。”

    “这是圣甲虫,基督教的一种圣物。传说耶稣受难,被钉在十字架上,在挣扎时手里握着的就是这个。圣甲虫沾染了基督的圣血,或者说受到了神的祝福,所以具有强大的圣力。”宋戎特意去查了关于这个文身图案的资料。

    江月楼点了点头,“继续,一切就快水落石出了。”宋戎领命,和孙永仁又一头扎进暗房中。

    他们讨论这些都没有避开陈余之,而陈余之对这些并没什么兴趣,总是拿着一本医术安静地看着。江月楼照片看累了,站起来活动筋骨,走到他身后,居高临下看过去,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手中的书上。

    “你懂日文?”那本医书上密密麻麻全是日本字,看得江月楼眼睛疼。

    陈余之丝毫不受影响,又翻了一页,淡淡道:“会一点。”

    “照理说,能出国留学的,家底都不会太差,那你现在……”江月楼的话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说下去。

    “生在乱世,多的是朝富夕贫、朝贫夕富的,生存已经不易,何况富贵。”

    江月楼还以为会听到他过去的故事,没想到被这么轻飘飘地揭过,有些意外。陈余之看了一眼他的神情,“怎么了?”

    “我以为会有什么故事。”

    陈余之合上书,转头正对江月楼的目光,“故事人人都有,有时候是说者一辈子都不想分享给别人,有时候是听者不对,说者不愿讲。”

    江月楼笑了笑:“意思是我这个听者不对啰?”

    “你不是也一样,你也有不想说的故事吧?”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江月楼的脸色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我没有。”他拒绝承认。

    陈余之也不勉强,“有些东西,在心里比说出来更合适。”这其实是他对自己故事的感悟,没想到也符合此时江月楼的心境。

    江月楼沉默下来,眼中陈余之的身影慢慢淡去,场景突然一转,变成曾经那个简陋脏乱的家。

    他的母亲被打得鼻青脸肿,摔在地上痛哭,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盒子。

    他的父亲瘦骨嶙峋,因为吸毒,眼底泛着黑青色,正在恶狠狠地抢那只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