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尝看,去年冬天埋的雪水煮的。”

    到了茶楼包厢,展君白并不急于分享喜事,而是亲自给江月楼倒了一杯茶。

    江月楼一直等着他的消息,见他如此,颇有些无奈,也顾不得品了,一口将茶灌入嘴中。

    “好了,我说就是了。看你这猴急的样子,简直辜负了这杯好茶。”他自顾自倒了一杯慢慢喝下,这才揭晓:“我找到陈可盈了。”

    他的话音刚落,就见江月楼霍然起身,满脸震惊。

    “江兄不要怪罪,我那天见你们好像有些误会,想着都是朋友,稍稍查了下,就知道了陈可盈的事。”

    江月楼疑惑地看着展君白,内心惶惶,不知道展君白知道多少,是否他们在香港的事也都知情?

    “听说陈余之还特意跑到苏州寻找了一段时间,但没有什么进展。”

    展君白此话一出,便打消了江月楼的怀疑,算是放下心来。

    他若无其事地坐下来,又倒了杯茶向展君白敬了敬:“到底还是展司长神通广大。哪里找到的?”

    “她被卖到香港去了,你整日忙于公务,香港又没有朋友,自然是无从下手。”

    江月楼笑了笑,避开香港这个话题,感慨道:“陈余之要是知道这个消息,一定很激动。”

    谁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的展君白又向他浇了一桶冷水。“我建议你先不要告诉他。其实,我现在也不是很确定这个人是不是陈可盈。”他叹了口气,神情颇为惋惜,“可怜的孩子,被卖来卖去折磨疯了,所以无法跟她确认。但模样看,应该是她。”

    江月楼没想到陈可盈还遭遇了这些不幸,震惊不已,眼中浮现一抹愧疚的神色,搁在桌上的手不自觉握紧成拳。他沉声问道:“人什么时候回来?”

    “5号的船。”

    江月楼连忙拜托道:“展兄,船靠岸了一定通知我,我去接。可盈我见过,我认得出。”

    “你想先确认一下她的身份,再告诉陈余之?”

    江月楼点点头:“如果给了他希望,最终又不是,这种打击是难以承受的。那我宁愿他从不知道。”

    展君白答应着,又给江月楼续了茶水,只是他已经没心思再喝了。

    与此同时,陈余之坐在家中,手指摩挲着他和陈可盈的合照。

    门口传来喵的一声,小白猫熟门熟路地跑进门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轻轻将它抱起,幽幽叹了口气:“你那个主人看来又没回来啊。”

    第八章

    送别展君白,雨已经停了,江月楼拿着伞大步走在小巷中,脚步轻快。

    终于找到陈可盈了。他想着,眼中漾出微微笑意。

    家附近的拐角处,他看见陈余之抱着小白猫站在他家门口,正想走上前,却又顿住,就这么看着陈余之揉了揉小白猫的头,温柔安抚它的情绪,然后将它放在门口。

    一不留神,他踢到了一块石子,发出轻微的响动,被陈余之捕捉到,转头看了过来。原本温柔的神色瞬间不见,整张脸都寒若冰霜,掉头就走。

    “站住。”江月楼喊道。

    陈余之下意识停顿了脚步,但又马上快步往自己家走去。

    江月楼知道只有陈可盈的回归能够让他原谅自己,也不期待他能听自己的话,但还是忍不住提醒道:“不管你五号忙什么,一定要在家。”

    他说完,生怕陈余之追问,抱起门口的小白猫,推门而入,火速关上了家门。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陈余之愣住了,不解地回头看了眼那扇被江月楼猛然合上的房门,只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并未多想。

    五号,五号会有什么事发生呢?

    他照常打理诊所,出诊医病,却忍不住关注起日历来。日期越近一步,他便紧张一分,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样神不守舍的状态被玉堂春好一通嘲笑,还当他看上了哪家的小家碧玉,茶不思饭不想的。他一阵窘迫,倒没注意玉堂春也满怀心事。

    送走陈余之,玉堂春独自坐在院子里,看着华丽又空旷的舞台出神。

    白天的戏园子很安静,和夜晚的喧闹截然相反。

    他想起了那夜,展君白高高在上地坐在亭子包厢里看戏,看到精彩处鼓掌叫好,露出原本藏在衣袖里的手表,翡翠表盘尤为引人注目。

    画面忽然一转,变成一个狭小的房间,他的母亲拉着才十几岁的他匆匆逃进来,慌张地关上门。外面不断响起枪声,惨叫声,以及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母亲惊恐极了,但在他面前还是努力保持冷静。她冲到房间一角,移开柜子,撬开一块地板,露出地板下一个很小的空间,仅仅能够容纳一人。

    母亲根本没给他选择的机会,仓皇地将他推进去,然后捧着他的脸,欲哭无泪地深深看了一眼。

    那时的他又惊又怕,拉着母亲不肯松手,却被使劲掰开了手指。母亲一边将地板盖上,一边哽咽道:“好好活着,一定要活下去!”

    他哭喊了好几声,但母亲丝毫不为所动,甚至将柜子也用力推上,压在那块地板上。

    没过多久,门外的军阀士兵破门而入,直接一刀砍在母亲身上。他透过小小的缝隙,看着母亲缓缓倒下,血液顺着木板缝隙滴滴答答地落下他头上、身上。明明悲伤到了极点,却只能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内心又惊又惧,看着那些军阀士兵的身影充满恨意。

    这群人里,有一个尤其与众不同,士兵们都对他都十分恭敬。他蹲在母亲的尸体前,慢条斯理地拿手帕擦拭手指上的血迹,露出戴在手腕上嵌着翡翠表盘的名贵手表,让人一眼难忘。

    玉堂春紧紧盯住那人,却因为角度问题始终看不清他的脸,只有那块表,深深印刻在他的记忆里。

    这段不好的回忆让玉堂春眼中闪过愤怒的神色,搁在桌上的手紧紧握拳。

    身后,传来袁紫宁的声音:“师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