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十三

    经过一晚的休息,陈余之的身体有所好转。江月楼又照顾了他一整夜,帮他上药包扎,也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医生。

    他见他坐在门外台阶上逗弄小白猫,便在他身旁坐下。

    江月楼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小白猫顺滑的皮毛,侧头观察他的脸色:“感觉怎么样?”

    “好一些了。”其实还是不怎么好,他是医生,对自己的伤再清楚不过,只是不想让面前这人担心。

    “还是要静养,近些日子你别去余之堂了,好好休息。等我查清楚,你再回医馆。”

    陈余之顺从地点了点头。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唯有小白猫在他们身上钻来跳去,非常闹腾。

    “你昨晚又发病了。”陈余之想了想,明知道他不耐烦提这个,还是说出了口。

    “我知道。”

    他侧着头看向他,目光既真诚又坚定:“我可以帮你。”

    “我不治。”提到这个江月楼的脸色又阴郁起来,起身欲走。

    陈余之连忙拉住他:“一味的逃避不是办法,江月楼,相信我,告诉我你的过去,打开你的心结,不然你只会活在痛苦里。”

    他的过去那样不堪,那样痛彻心扉,他从未想过告诉任何一个人。

    江月楼仰着头,闭上了眼睛,内心极为矛盾。他能感觉到陈余之抓着他袖子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固执得仿佛他不同意就这么一直拽下去。

    “陈余之,我能信你吗?”

    过了很久,陈余之才听见这么一句,声音惨杂着疲倦、克制和痛苦,沙哑得令他心软。

    他站起身,平视着江月楼的眼睛,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眼前硬汉一般的男人忽然松懈下来,原本挺直的身板像抽掉了筋骨,伸手撑住他的肩膀,支撑着自己不至于跌倒。

    他艰难地开了口,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狠狠掐着手心,几乎要掐出一道血痕。

    “我本来的名字叫康盛安。”

    陈余之知道他已经进入了状态,连忙扶住他,让他选了个舒服的姿势,自己便守在他身边,打起精神听着他所说的每一句话。

    江月楼便躺在树下的草地上,眼睛望着天空,却是空洞的,没有焦距,彻底陷入回忆中。

    “我没有家人了,没有,一个都没有了……”

    他的思绪在脑海里急速倒退,回到了那些他不敢面对的曾经。

    曾经,他有一个很爱他的母亲,却没有一个负责任的父亲,甚至染上了毒瘾,毁了他整个童年。

    他的母亲被父亲送给别的男人糟蹋,为的只是一小盒鸦片膏,丝毫不理母亲所受的屈辱。

    母亲辛辛苦苦攒给他读书的钱被硬生生抢走,挨打更是家常便饭,连他这么小的孩子都没有放过。

    这样的日子过了整整三年,终于有一天,母亲再也撑不下去了。

    那一年,他才十一岁。

    生日那天,母亲下厨给他做了一碗生日面,里面还埋着一颗溏心蛋,含着泪看他满心欢喜地吃完,便离家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有人说,她跳海自杀,死了。也有人说,她改嫁去了日本。他至今都不知道母亲是否还活着,还记不记得有他这么个儿子。

    江月楼述说时很平静,但从未在外人面前示弱的他已是泪流满面。他偏了偏头,不想让陈余之看见他的脆弱。

    “会的。在这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她一定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很安稳。也许某一天,她会回来,在你生日的时候,再给你煮一碗生日面。”陈余之对他的痛苦感同身受,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又硬生生忍住。

    他需要小心翼翼地保护好江月楼的脆弱,否则不知他下一次敞开心扉是什么时候。

    江月楼在脸上抹了一把,“不,如果她还活着,我希望她忘了我,忘了父亲带给她的痛苦。只要她平安、快乐就足够了。”

    “那你父亲呢?”陈余之问。

    江月楼惨笑了几声,带着几分凄凉,几分解脱:“死了。母亲走了不到一年,他就死了。”

    他还记得那天放学回家,一进家门便看见父亲侧卧在床榻上,姿势僵硬,脸色惨白,眼窝发青,瞪着一双眼睛趴在小桌板上,旁边还有一些没吸食完的大烟。

    他已经死了,因为服用过量的毒品而亡。

    “吸食过量的鸦片死的,呵呵,倒不痛苦,对他来说也是种解脱。”江月楼满脸的嘲讽。

    “那时,你才十二岁。”

    “嗯。很快,那些高利贷的债主上门,讨要父亲生前借的钱,连那间破屋子都被占了抵债。”

    陈余之的心微微发疼,难以想象这么小的孩子失去了父母和家宅,是如何生存下来。

    “就没有想过离开景城吗?”

    江月楼微微摇了摇头,两人安静了片刻。就在陈余之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的时候,听见他忽然开了口:“我怕她回来找不到我。”

    年幼的江月楼衣衫褴褛,鞋子也破了,脚趾露在外面,污迹和血迹混在一起,黑乎乎的,过上了小乞丐的生活。

    他经常饿着肚子在小贩面前眼巴巴地盯着食物,被对方嫌弃地驱赶。

    路上遇到好人家的公子哥,锦衣玉食,拿着糖葫芦吃了没几口就随手扔在了地上。路旁有好几个小乞丐虎视眈眈地盯着,只等糖葫芦落地便抢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