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总哭么?”齐汾满嘴胡诌,“我就猜是不是他嘴里的那个ta死了,所以闻了一下他。然后就看他有发病的迹象,就跑出来了。”

    魏凯罕见地严厉批评他:“诊疗过程中怎么能跑掉呢?会让病人丧失信任感的,太不专业了。”

    齐汾惭愧,低头道歉:“对不起。”

    “不过思路不错,”魏凯又鼓励他,“来,咱们再试一次。”

    齐汾觉得自己每次见到宁静安就慌了手脚,实在不该如此小题大做,他又反思了几秒,才跟着魏凯进了病房。

    进去的时候魏凯已经和宁静安聊得火热,严格来讲是魏凯单方面火热。

    他照例问了一串关于今天怎么样,有什么想法之类的常规问题,宁静安也照例翻了个白眼,没有搭理他。

    魏凯问完后,后退一步,突然夸张地鞠躬,大声吼道:“请节哀。”

    宁静安被吼声吓了一跳,震惊地看着魏凯。

    “人死不能复生,还请您多多珍惜当下。”魏凯继续大声说。

    宁静安被音量震住,不得不从自己的世界里爬出来,恍惚地说:“谢、谢谢。”

    魏凯继续夸张地奉承他:“您爱人一定是个特别高尚的人。”

    “当然!”宁静安眼睛冒光,热切地点头,“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请问能否跟我讲一讲呢?”魏凯看他态度缓和,再接再厉。

    “唔……”宁静安犹豫了两下,他并不想搭理眼前的医生,又不愿放弃此次炫耀爱人的机会,“他岁数比我大,思想成熟,能力高强,谈吐幽默,看待事物经常一针见血。”

    魏凯适时附和:“真的很厉害。”

    “是啊,他长得帅气,追的人很多,但从不沾花惹草,很专情。”宁静安像害羞的小女孩一般双手摸着自己的脸,“我也是继承他的脸,才能长得这么帅气。”

    严格来讲宁静安并不能算帅气,他长相偏小,面容略有点女性化,一旦留个长发就如同一个可爱的小妹妹,属于很容易激发出女性母爱的那种男生。

    魏凯假装赞同并鼓励他继续往下讲,“ta是你的父母?”

    宁静安皱眉望着天花板,迟疑道:“可以算是吧?确实是他创造出我的。”

    魏凯放弃拐弯抹角的迂回战术,单刀直入,“他是你的主人格?”

    “是啊!”宁静安承认,“所以我才能知道他的一切,他完全属于我,我也完全属于他。”

    “他知道你的存在吗?”魏凯问。

    “一开始不知道的,但后来那两个老家伙跟他讲了,还逼他去看你们这帮庸医。”宁静安愤愤地说,陡然站起来走向魏凯,情绪随着接近逐渐狂热化,摩拳擦掌,“都是你们害了他!”

    魏凯躲也不躲,淡定道:“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如果你伤害了我,就永远也找不回他了。”

    宁静安愣住,随即面露狂喜:“你能找回他?”

    能啊,但不能确定你这个后继人格会存在,魏凯在心里说,嘴里却没有给予肯定,“先坐回去,说一说具体怎么回事,主人格为什么会不见了。”

    宁静安二话没说,一屁股坐下,迫不及待地试图把所有内容都说出来,求魏凯帮他,与之前的态度天差地别。傲气的人不见了,仿若变成一只摇尾乞怜的小狗。

    他的叙述颠三倒四,一会儿在讲主人格的事情,一会儿又夸上俩人的孩子特别可爱,还不时变换成第三人格,如同婴儿一般哇哇大哭。

    齐汾废了好大劲才搞懂他的故事。

    宁静安本身是一个很普通的上班族,刚大学毕业,进入新的工作单位。无论是工作技术还是专业能力均不算出色,但也任劳任怨,不会给同事和领导添乱。上班下班两点一线,勤勤恳恳,没有女朋友,也没有什么特殊爱好。

    总而言之,是非常非常的平凡,全国这样的人随随便便能找出好几亿。

    但又有点不同寻常,他极端自恋,而且是已经达到病态一般的自恋。

    他疯狂的迷恋着自己,把自己视为天地间最稀有的瑰宝。认为除了自己,没有一个人能配的上自己。

    造成这样的情况,他父母也给他做了极大的助攻。从小开始,她母亲就不遗余力地夸赞她的儿子,近乎偏执的认为无论她儿子做什么都是最棒的,并且经常赞同地说没有任何姑娘能配得上他家儿子。

    宁静安每天不断的对自己说些自恋的话,仿佛在自我催眠,然后越陷越深,终于真的创造出一个自己,一个同样极端迷恋他的人。

    很多情况下,多重人格更像是两个独立的人,只不过共用一具身体。在宁静安这个案例里,两个人格和谐共处,并达成了一致的观点,都热切地迷恋着宁静安这个人本身。

    宁静安并不知道这件事,对自己偶尔的失忆也满不在乎,甚至又幻想出一个自己和自己的孩子,用来丰富想象中的家庭。

    直到最后他母亲发觉了他的不正常,在偶然的情况下发现了他的第二人格。

    也不能怪他父母不关心儿子,毕竟很难分辨是亲儿子摸着镜子说自己帅还是第二人格摸着镜子说宁静安好帅。

    然后他父母火急火燎的为他求医问药,由于怕亲朋好友知道儿子患了精神病,还偷偷摸摸在网上找到据说专治人格分裂的心理医生,收费高昂,但是什么承诺人到病除。

    然后确实好了,不会分裂了,宁静安的主人格消失了。

    人格分裂治疗最忌讳离间不同的人格,让他们内部打架。本来不同人格间都会有些许矛盾,像宁静安这样和谐共处的很少见,如果治疗及时,很容易人格归一。

    但是宁静安竟然生生被那个庸医策反了,庸医要他消灭其他人格,可他既不忍心杀了自己的后继人格,又不愿意一辈子做个精神病,最后生生把自己给搞没了。

    后继人格接管了身体,发现宁静安本身消失了,心痛欲绝。本就容易敏感多疑的后继人格从此深深地恨上了医生。

    说到最后,宁静安哭得泪流满面,抓住魏凯衣服,求他一定要救救宁静安,否则等孩子长大了,他就也不活了。

    魏凯安抚他:“放心,主体人格很可能并没有消失,只是陷入沉睡。”

    “那该怎么唤醒他?”宁静安急不可耐地问,“撞墙有用吗?”

    魏凯赶忙说:“没用,撞不行。要进行专业的治疗,建议试试催眠,普遍认为催眠对于人格分裂症有较好的治疗效果。”

    齐汾一惊,心想他不会推荐姜牧吧。

    果然听见魏凯说:“他姓姜,我问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到时候叫他来帮你催眠治疗”

    “姜牧不行。”齐汾急道。

    开玩笑,要是姜牧来了,知道他是曾经捅死自己那位,别说治疗了,很可能挨个干掉每个人格来报复这家伙。

    魏凯不解,但也没有在患者面前询问,反而说:“那还有位赵医生的催眠术也很厉害,到时候让他帮你。”

    “好好!请您一定要尽快!”瞅到希望,宁静安热情百倍,对魏凯连敬语都用上了。

    赵医生属于三院的外聘医生,魏凯很快联系到他,并开始为宁静安进行治疗。

    催眠治疗一般不会让人旁观,齐汾也并不想与宁静安拉进关系。以致于后来齐汾再次见到宁静安时,已经是两个礼拜以后,这时消失的主体人格已经被成功唤醒,再次变成一具身体三分天下。

    按照赵医生的话,接下来让他们人格融合就好了,并不难。赵医生对患者疾病转归持有相当乐观的态度,只是需要时间来治疗而已。

    纯粹出于学术上的好奇,齐汾略微接触了下宁静安的主人格,发现完全不是第二人格口中的那个样子。

    真实的宁静安懦弱、优柔寡断,聊个天也战战兢兢,仿佛齐汾会一口吞了他。反而是后继人格更有魄力,说怒就怒,天不怕地不怕,一言不合就砍人。

    然而唯有谈到自己时,他和第二人格达成了一致的观点。

    “人格人格,你觉得这个世界上谁最帅?”

    “当然是你了,我的爱人。”

    第76章 齐汾的病例 ● 毕业

    经过各种治疗的宁静安开始神奇的可以自言自语,不同人格间互相沟通,俩人竟然还能一起照顾孩子“第三人格”。

    齐汾听着他的对话,感觉这人没救了。

    宁静安两人格间相见恨晚,聊着聊着决定不治了,就这样挺好。俩人一拍即合,跟魏凯提出中断治疗的请求。

    一般情况,精神病人都不觉得自己需要接受治疗,所以他们的意愿只是作为参考,酌情调整治疗计划。宁静安的中断治疗原因肯定不属于可以被参考的范围内,但也不知道他怎么跟父母沟通的,宁静安的母亲也决定不在给儿子治疗。

    “大夫,我觉得这样挺好的,让他出院吧!”宁静安的母亲找到魏凯,请求道。

    治疗已经初见成效,就差临门一脚,此刻结束太不理智,魏凯仔细地给她分析了治疗的利弊,以及放任宁静安人格分裂可能导致的后果。

    “你看啊,大夫,”宁静安母亲完全把魏凯的警告当成了耳旁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现在这样,我岂不是有2个儿子啦!还带了个孙子呢!”

    魏凯愣住,摸不到这位母亲的逻辑在哪。

    “多好啊,凭空多一个儿子。”母亲兴致勃勃,“多个儿子,却没多张嘴,这好事做梦也想要啊!不治了。”

    魏凯劝不动,也只能尊重病人家属意见,给宁静安办了出院手续,并叮嘱他来定期来医院检查。

    “好的好的。”母亲一口答应,美滋滋地拉着自家儿子离开了三院,并再也没回来过。

    晚上齐汾秉烛夜读,把所有患者的病历和访谈录入电脑,总结完惊喜的发现抛去奇奇怪怪的种族之外,能用的竟有16份,实在出人意料。

    虽然样本量仍然过小,投国际期刊差的太远,不过他专业对毕业论文要求不高,完成毕业答辩和毕业课题就行,好好写的话还能投个国内期刊发表。

    从现在开始写,时间有点紧,但也来得及。齐汾把内容整理好,一项一项数据进行分析。

    齐汾给自己准备了杯咖啡,准备熬夜奋斗。时间还不算太晚,困意没有来,倒是先来了只巨大的蚊子,在齐汾身边嗡嗡嗡嗡地打扰他。

    “姜牧。”齐汾扭头瞪着“蚊子”。

    姜牧殷勤地凑过来,“有什么吩咐?想吃夜宵吗?还是需要冲咖啡?”

    齐汾继续瞪着他:“我在写论文。”

    “嗯。”姜牧扫了眼电脑屏幕,“好好写,加油。”

    齐汾再次强调一遍:“我在写论文,关乎毕业。”

    “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姜牧询问。

    “所以,”齐汾面无表情,“你为什么要把我的椅子撤掉。”

    两分钟前,正在齐汾与各种数据图表奋斗的时候,姜牧跑过来,把他的椅子往后拉,然后把自己垫在了他的身下。

    “我怕椅子硬。”姜牧毫不脸红的胡说八道。

    齐汾坐在他腿上,肩窝处还垫着一只大脑袋,一双手在身上四处乱摸,搞得他无心工作,数据连续录错两次。

    感受到齐汾谴责的眼神,姜牧委屈地说:“你不睡觉,我寂寞。”

    齐汾:“……”这家伙撒娇技能越来越熟练了!

    “你继续写,”姜牧贴在齐汾后背上,越过他看电脑屏幕,“我不打扰你。”

    齐汾脸皮不如他厚,甘拜下风,扭回头继续总结分析数据。

    姜牧确实不干预他工作,被批评后也不乱摸了,静静地抱着齐汾。

    齐汾渐渐习惯了这个姿势,最后全身心投入工作,都忘了身后还有这么一位。等他写了几个小时,感到困倦思维都不转的时候,身后那位已经悄咪咪靠在他身上睡着了。

    “喂——”齐汾拍拍姜牧,“起床啦,哦不对,去床上睡。”

    姜牧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几点了?”

    “两点半。”齐汾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跑去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