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描述辛灿现在的感觉。

    此前出任务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只要自己聚精会神,就能「看」到周围一片区域的所有异种,同时也能一定程度上观察四侧环境。

    而现在,对环境的观察被摒弃,对异种的注意力则被拉到最高。他脑海中像是出现了一张地图,以七贤镇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扩散——而后,上面亮起了一个个红点。

    没有细节,只剩方向。但辛灿本能地知道,这些红点就是目前仍然逃脱在外的异种。

    数量竟然不少。放在往常,这大约是很让辛灿担心的事。可现在,他一面理智地觉得“坚决不能放任它们流窜在外,否则的话,不知道又有多少民众会受到伤害”,一面又有强烈的、山呼海啸一般的激动,想:还好……

    还好我找到它们了。

    辛灿心脏狂跳。在他坚定的目光、语气之中,盛珣明显怔忡片刻,随即一样绽放出笑容。

    辛灿看在眼中。

    他心脏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住。

    相处那么久的情人、伴侣,有些事情不用摆在明面上,辛灿也能猜到。

    他为什么那么坚决地提出「要和盛珣一起去另一个世界」?原因是明摆着的:一旦确定自己就是链接两个世界的最后一个锚点,盛珣一定会选择离开。到那时候,辛灿要怎么办?

    他扪心自问,觉得就像盛珣不会有所犹豫一样,自己也会笃定地选择和男友一起。

    这个世界很好,有各种充足的资源,还有另一个世界人们梦寐以求的安全。但这个世界对辛灿来说也很孤单,他没有家人,朋友们都有更重要的亲朋。事业虽有起色,可辛灿本身也不是物质欲强烈的人。

    盛珣就是他最大的牵挂。

    辛灿做不到放任盛珣在另一个世界独自经历艰难磋磨,更会去想,自己的能力对盛珣、对另一个世界的人们也算有用吧?有了他,潞城基地也能坚持得久一点。

    这么一来,两人的结局算是注定。辛灿对此并无意见,至多有些遗憾。自己还有很多想和盛珣一起完成的事,从共同录制视频到走遍山川湖海,怕是难以如愿。

    可是,道理是这个道理,真执行起来,他就没有一点怨言吗?

    盛珣到现在都不和他提「以后」,是不是意味着盛珣对「以后」的规划里压根没有他辛灿?

    一方面,辛灿知道自己不应该为此抱怨。盛珣把危险留给他自己,让辛灿留在平稳宁静的世界,这难道不是最真实厚重的爱?

    另一方面,他依然会忍不住想:你真的要抛下我吗?让我回到没有你的日子里,还是在已经体会过和你在一起的种种美好之后?盛珣,你怎么这么残忍?

    这些话,盛珣不说,辛灿也就不说。

    直到现在。

    在盛珣的反应之中,他意识到一件事。

    虽然自己的男朋友从未提起,但「分别」对他而言是不是同样是一件痛苦的事?如果可以选择,他当然也更想和自己一起留下吧?

    “要把这些异种清理干净,”辛灿说,“恐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盛珣看他,眼睛里有什么很明亮的东西在闪烁。

    他说:“我们会清理干净的。”

    辛灿说:“对,我们会。”

    他没耽搁时间,而是立刻联系了陶丁。

    陶丁原本已经在胆战心惊地推测盛珣离开的时间了。看到辛灿拨过来的电话,他心中先是一抖。紧接着,却又在辛灿的话音中振奋起来。

    他把电话开了免提。不仅仅是陶丁,旁边的顾明德等人也听完全场。了解盛珣状况的人顿时高兴起来,不太了解的行动组成员们则因气氛的变化开始发懵。

    为什么他们这么兴奋?

    ……哦,之前七贤镇的通道总是关不掉,想来是还有其他异种流窜在外。现在找到了,虽然数量多、任务重,但的确算得上好事一件吧?

    这么一想,原本发懵的成员们也跟着高兴。只是等到任务分派到自己肩上,他们到底还是加一句吐槽:“这群狗东西也太能跑了。你们看发下来的地图了吗?竟然有个异种跑到了珠穆朗玛峰上!冻不死它。”

    其他成员纷纷点头,例数自己接到的奇葩任务地点。

    辛灿、盛珣待在其中,偶尔目光相对,眼里都有笑意。

    这时候,他们的庆幸、喜悦都是实打实的。希望从心底浮现出来,也许真的有一只从七贤镇通道爬出来的异种在各种机缘巧合之下没被守卫战士们发现,还跑到了某个遥远地方呢?

    只要把它抓住,处理掉,盛珣就能留下来了。

    辛灿想:一定要是这样,一定。

    盛珣则想:如果真的是这样……

    他脑海中晃过潞城基地的情况,闭了闭眼睛。

    盛珣无声地念了一句「抱歉」。

    他觉得自己非常自私。抛下自己的世界,独自来到安全的地方。

    可想到这是一个有辛灿、可以让辛灿不用面对危险境遇的地方,盛珣又宁愿自私一点。

    因异种分散,任务区域散落的缘故,虽然要应对的异种数量远远比不上从前,但行动组耗费的时间却半点不少。

    准确地说,他们百分之九十的工夫都花在路上。等找到异种,将它们击倒,反倒用不了多少工夫。

    按照常理,各个小队之间不会互相了解各自的任务情况。但这次不同,异种所在区域原本就出自辛灿脑海中的「地图」,每当有哪个小队顺利找到目标,他都会看到一个红点熄灭。

    大林等人不知道这方面的关窍,还在议论,是不是研究所拿出来的设备有升级了,否则怎么那么冷僻地方的异种都没被放过。

    再有,明明出发的时候,队伍里的两个小年轻精神头还很足。怎么越到后面,整体进度推进愈多,他们的状态反倒还下降了呢?

    作为小队之中唯一有孩子的人,海狼是第一个察觉这点的。他没直接和辛灿、盛珣两个说起,而是拉了另两个队友,私下开一场小会。

    会上,海狼发言:“是不是因为小辛、小盛是南方人,不太适应北方的气候?”

    火箭非常肯定:“怎么可能?我不也是南方人。”

    大林则说:“小辛籍贯在潞城啊,北方的。”

    剩下两人看他。

    大林摊手:“之前填的资料是我交上去的。”

    剩下两人转开目光。火箭犹豫片刻,低声说:“你们有没有觉得,现在他们的状态,有点像之前在七贤镇的时候。”

    ——“地图”上的红点越来越少,七贤镇的通道却依然屹立不倒。

    像是在嘲笑辛灿的振奋心情,也嘲笑他做出的无用努力。

    放弃吧!它遗落的锚点有且只有一个,就是盛珣!只要有盛珣在,它就会一直敞开,并且还会以能量场影响更多地方。

    前段时间行动队曾听到消息,七贤镇附近,一个曾经关闭的通道竟然又一次打开了。好在当地军队有所准备,这才没有酿出祸患。

    辛灿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他照旧每天和司玲玲对话,与这位行动组组长确认剩余异种的数量、所在方向。

    照旧每天告诉盛珣,某地还有残留的异种,自己一行人的任务远远没有结束……

    他觉得盛珣应该也已经看出来了。他眼里的光彩重新变得暗淡,只是在和他对视的时候,总要继续露出笑脸。

    有的时候,辛灿甚至有一种冲动。他想告诉盛珣,既然不想笑,那就不要勉强了。看他这副样子,难道自己会好受吗?

    但是,一旦他真的这么说了,盛珣一定会更加痛苦吧?

    辛灿安静良久,还是选择没有开口。只是在海狼私下抽烟的时候问对方要了一根,咬在嘴巴里。也不点燃,只静静地感受烟草的味道。

    刚刚开完小会、正琢磨着怎么「安慰」两个年轻人的海狼:“……”

    怎么办?他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他正绞尽脑汁,辛灿忽而开口了。

    他问海狼:“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

    海狼问:“什么?”

    辛灿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刚才一时冲动,是想到海狼是他们几个里唯一成家的人。把自己的处境描述给对方,海狼应该能感同身受。

    但转念一想,海狼和他的妻子孩子原本就是聚少离多的状态。他们克服了很多困难,以后说不准又要把当下状况维持多久。已经是这样,自己还是不要给对方上难题了。

    辛灿沉默,海狼看在眼里,到底还是叹了口气。

    他拍拍辛灿肩膀,说:“我是不知道你和小盛到底怎么了。但是,之前每次任务,不都是你们两个主意最多?但凡是你们,我觉得吧,不管是什么困难,总是可以克服的。”

    辛灿微微一怔。

    海狼继续道:“再说了,不还有我们几个、整个行动组,整个国家给你们当后盾嘛。”

    辛灿哑然,“哥,你也太夸张了。”

    海狼说:“我有说错吗?”

    辛灿心想:我们要是去了另一个世界,这些「后盾」就再也用不到了。

    又想:另一个世界……对啊,我早就想好了,真到了那天,我就和盛珣去另一个世界。啧,怎么这会儿反倒又纠结起来了?

    他思绪当即开阔,甚至有几分神清气爽的意味。

    情绪变化,旁边的海狼感受得分明。海狼莫名其妙:嗯?虽然我说的是大实话,但这效果也太好了吧!

    作者有话说:

    锅、锅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