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的贺呈山,就已经可以自编自导出一场他人的暗恋大戏。

    他甚至还加足了自己的戏份,开始为宋亦然的离经叛道担心不已。

    “我知道我比较…”贺呈山斟酌着说话,半晌冒出来个最简约的形容词,“比较好。”

    宋亦然皱了皱眉。

    “但是我以后是打算结婚的,”贺呈山话锋一转,强调道,“我不能跟你一样,你懂吗?”

    宋亦然不想懂。

    “我在跟你说话!”贺呈山一推宋亦然,十分烦躁地抓了把自己的头发,“你听见了吗?”

    宋亦然“嗯”了一声。

    能说的话都被他选择性无视,强制性打断,贺呈山都已经这么真情实感地纠结自己喜欢他了,宋亦然还能说些什么。

    就凭这位大少爷那强到令人发指的自尊心,万一要是知道是自作多情,指不定恼羞成怒把他好一通揍。

    羞是贺呈山自己羞,怒是对宋亦然怒。

    左右都是他倒霉。

    “你也别太难过,”贺呈山话锋一转,笨拙地安慰着,“我不跟我爸说这事。”

    说完他也没等宋亦然表态,像是烦到了极致,连话都懒得讲,就这么转身把门打开,又风一般的出了房间。

    “……”

    宋亦然在原地站了会儿,似乎在消化贺呈山刚才这戏剧般的一通出场表演。

    按照这位大少爷的往日作风,早就“恶心恶心”地开骂了。

    可今天不仅不骂人,还跟自己罗里吧嗦了一堆有的没的,真是稀奇。

    自己哪里像是喜欢他?宋亦然回到卫生间把镜前灯关上,收拾好桌子上的杂物后上床睡觉。

    他向来不在意别人的看法,更不会解释别人对自己的误解。

    贺呈山愿意这么认为就这么认为,反正他也不会昭告天下,这事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如果贺呈山觉得恶心就好了,宋亦然想。

    最好因为这事离他远远的。

    -

    浓烈的酒气混着烟味钻入鼻腔,把宋亦然熏得眼泪直流。

    谩骂和哀求回荡在耳边,疼痛顺着指尖手臂一点一点爬上心口。

    混乱的场景就像是一张张零碎的幻灯片。

    模糊、繁杂、泛黄发旧。

    宋亦然不想去看,却又不得不看。

    画面晃得他头晕,最后留下一句贴在耳边的浑话。

    “你知不知道,男人和男人其实也可以…”

    “咔嚓——”

    一道闪电劈断对话,同时也把宋亦然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了身,十指紧抓薄被,身上还挂着冷汗。

    紧接着,似乎有重物“啪”的一下倒在了床边。

    宋亦然本就心绪未定,这会儿被一连串动静吓得心脏骤停。

    好在他这个人天生淡定,很快就收敛心神,看见床边的不明物体一脸懵逼地抬起了头。

    竟然是贺呈山。

    这人大半夜跑他床边蹲着想吓死谁?!

    宋亦然在一瞬间甚至想抬手一耳巴子抽过去。

    贺呈山像是刚才睡醒,丝毫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他充满疑惑地“嗯?”了一声,然后茫然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两人对上目光,贺呈山缓了几秒,像是终于回过神来。

    “你醒…”贺呈山有点磕巴,下意识地吐出两个字后停顿稍许,又极快地接上一句,“我怎么在这?真奇怪。”

    他挠挠头,然后极其疑惑地站起身。

    “我不会又梦游了吧?”贺呈山自言自语,然后像是科普一般肯定道,“对,我有梦游的习惯。”

    说着他就转身走向房间门口,临转弯前还不忘叮嘱宋亦然一句:“你以后注意锁门,别打扰到我。”

    “咔哒”一声,门锁落上。

    宋亦然坐在床上,缓缓皱起了眉。

    贺呈山在搞什么?

    而在另一边,一墙之隔的房间外。

    贺呈山秉着呼吸,在走廊上发了好一会儿的愣。

    什么鬼?!

    他只是睡不着想问问宋亦然到底怎么想,怎么直接睡人床边上了?!

    他就不该看宋亦然睡着了心软,他就应该直接把人吼起来,然后直接了当地问个明白。

    不过他该问什么?

    好像也没什么可以问的。

    屋里传来细微的动静,贺呈山像是被惊了的蚂蚱,连忙蹦跶着回了自己的房间。

    看了看表,现在夜里两点半,可是他却精神抖擞,丝毫没有睡意。

    也不是睡不着,刚才在宋亦然房间里他就睡得挺香的。

    “大爷的。”贺呈山抓了抓他的一头发,像个死尸一样把自己扔在床上。

    怎么回事?!他在这失眠个什么劲?

    宋亦然都在那边睡得好好的,凭什么始作俑者一点事没有,却让他这个受害者遭这份罪?

    不行,贺呈山坐直身子。

    他睡不着,宋亦然也别想睡。

    因此,就在宋亦然把窗子打开时,贺呈山又一次叩了房门,接着直接把门给打开了。

    雨已经停了下来,月光清亮,泛着幽暗的蓝色。

    窗帘被拉得很开,足以把窗前的宋亦然整个印进夜幕之中。

    少年穿着睡衣,身形单薄。

    小股夜风从窗缝涌进房间,吹动他额前细细的碎发。

    宋亦然很白,就连唇上都难见血色。

    大概是有些贫血的原因,让他看起来像只易碎的玻璃娃娃,显得极为脆弱。

    他听见身后的动静,便转过身来,对上了贺呈山的目光。

    说目光其实有些勉强,屋里没有开灯,只能看清丁点人影。

    贺呈山站在房门暗处,隔着几米远压根看不清什么。

    可是宋亦然能感觉到贺呈山的视线,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在干什么?”贺呈山说话的声音莫名染上了几分沙哑。

    他看着宋亦然白皙纤长的颈脖,似乎要和这清凉的夜色融为一体。

    宋亦然转头,把视线投向窗外:“看雨。”

    “雨停了。”贺呈山往屋里走了一步。

    宋亦然“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贺呈山现在异常的紧张。

    他走向宋亦然,手指都不自在地蜷缩进掌心。

    身上的肌肉都绷着,就连后槽牙都咬在一起不敢放松。

    “雨都停了,”贺呈山停在宋亦然的身边,“你看什么呢?”

    宋亦然抬了抬头:“月亮。”

    贺呈山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窗外,但很快就重新把视线收回来投在宋亦然脸上。

    宋亦然的脸很小,感觉和贺呈山一个手掌差不多大。他的睫毛长而密,仰头时月光打在上面,给瞳孔覆上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很…漂亮。

    词汇贫瘠的贺呈山从心底翻出这么个形容词来。

    他一直都觉得宋亦然是个漂亮的小男孩。

    只是现在又有了新认知——这个漂亮的小男孩喜欢自己。

    这个认知让贺呈山心情不错,他站了会儿,随手拉过一边的椅子,反跨着坐在上面。

    双臂叠在椅背上端,他懒洋洋看着宋亦然:“你喜欢我什么啊?”

    宋亦然垂眸看向贺呈山,对方脸上带着笑,看上去美滋滋的。

    “你不说也没事,”贺呈山伸出手指,垂眸用指尖拨了拨宋亦然睡衣的衣摆,“我知道,这种事很难开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