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呈山开学那一架也没完全毫发无伤,他的左边眼角被指甲划了一条长长的口子,跟道鲜红眼影似的一直延伸到眉尾。

    这道印子留存了半月有余,每次宋亦然看到贺呈山时都能想到自己拉着对方回楼上房间的那个晚上。

    贺呈山少有的乖巧,甚至于有些呆滞。

    左边脸颊有明显的浮肿,贺峥那一巴掌打得结结实实,就像是连带着贺呈山好几年的任性,全算在这记耳光中。

    贺峥少有的真正动怒。

    宋亦然还以为自己肯定得被牵连。

    可是贺呈山也就说了一个“滚”,门一开把他给扔出去了。

    贺呈山有小半年没搭理他爹。

    而他与宋亦然建立起来的短暂和谐,也随着这一巴掌重新回到了最初状态。

    进门用脚踹,作业不给写。

    时不时扔扔他的练习册,连带着林晓一块儿数落。

    对于这种时而出现的无妄之灾,宋亦然都已经习惯了。

    贺呈山一拳打在棉花上,拳头的力道甚至都比以前轻了许多。自顾自地发完脾气,再没意思地转身离开。

    十月初,高中第一次月考。

    宋亦然正常发挥没有缺考,以总分甩开年级第二八十分的优秀成绩,毫无悬念地拿下了淮城二中的年级第一。

    贺呈山的成绩烂到了极致,年级二百八十三名,气得贺峥摒弃前嫌上楼跟他儿子吵架。

    父子俩摔东西闹情绪,就差没直接撸袖子打上一架。

    贺峥又扬起了手臂,只是这一次对上贺呈山的目光,却怎么也没有落下来。

    算了。

    -

    星期一的升旗仪式,宋亦然作为学生代表在国旗下讲话。

    他似乎长高了一些,身上穿着蓝白校服,一板一眼地把拉链拉到下巴。

    广播放大那道熟悉的声线,褪去伪声的略带沙哑。

    贺呈山听见了身边的女生低声讨论宋亦然中考缺考一门才进了他们二中的事。

    听众啧啧称奇,说怪不得一般班主任把宋亦然当成个宝贝。

    还宝贝。

    可把这些人稀罕的吧。

    放学路上,贺呈山一把捞过宋亦然的书包提手,连人带包扔进王叔的车子后排。

    没什么要说的,就是看这么个宝贝不爽。

    宋亦然没什么反抗动作,上车后坐直身子,把乱了的衣服整理好。

    自从一个月前贺呈山骂了林晓一句“狐狸精”,宋亦然就一直是这幅不冷不淡的样子。

    虽然他好像一直都没热起来,但是冷气压也有不一样的冷法。

    这次就冷得很特别,估计是因为牵扯到了林晓。

    贺呈山心里气贺峥那一巴掌,但是又明白林晓也没做错什么。

    所以到宋亦然这里,就更没什么生气的理由了。

    可让贺呈山道歉,那想都别想。

    给他脸色看,那就罪不可赦。

    宋亦然就这么罪不可赦。

    贺呈山心里理顺一个发火的逻辑,偏头刚想冲宋亦然没事找事骂上几句,却发现对方脸色惨白,唇上连点血色都没有。

    凑近一看,鬓边的碎发都被冷汗浸湿,整个人呼吸凌乱,一副随时都要不行的状态。

    “你怎么了。”贺呈山伸手在宋亦然额头上捋了一把,摸来了一手掌的冷汗,“去医院。”

    宋亦然皱了皱眉,抬手按下了贺呈山的手腕。

    贺呈山临时改了主意:“停车。”

    宋亦然像个破旧的纸娃娃,被贺呈山扯着胳膊拽下了车。

    新鲜空气一股脑涌进鼻腔,他没站住脚,眼前一黑就往前倒。

    贺呈山在宋亦然地胸口拦了一把,手臂一收几乎就把对方揽进怀里。

    反应过来的大少爷动作有些僵硬,忙不迭地把对方往后推:“站好。”

    宋亦然扶着打开的车门,缓缓蹲在了路边。

    “是不是晕车了?”王叔下车问道。

    贺呈山也跟着蹲在了宋亦然的身前,听到对方轻轻“嗯”了一声。

    “晕车你不会说吗?”贺呈山不悦地拧着眉头,从车里拿了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宋亦然接过来握在手里,贺呈山顿了顿,又重新拿回来,拧开后重新塞过去。

    手指无意间的触碰,宋亦然的手很冰,在十月份初冷得有些不正常。

    贺呈山有些不情愿地拉了他的指尖,宋亦然搭着睫毛,已经快要蹲不住了。

    矿泉水跌在地上,洒开一片水渍。

    宋亦然的膝盖磕在地上,整个人脱力一般就往前倒。

    贺呈山还有点愣,下意识把宋亦然胡乱抱住。

    王叔吓了一跳,急忙过来查看情况,贺呈山反应过来,一把揽过宋亦然后腰,把人抱回车上“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去医院!”

    -

    贺呈山抱着人冲进急诊时,坐诊医生还以为来了什么急救病人。

    结果一问只是贫血,宋亦然自己扶着桌边,在急诊室听医生啰嗦一阵就恢复了过来。

    医生问了平时的饮食情况,宋亦然都一一回答。

    他穿着短裤,膝盖有灰,贺呈山弯腰看看,皮肤上只是脏了一些,好在没有破皮。

    下意识地伸手去擦,却在半道突然停下,眼皮一抬对上宋亦然的目光,又烦躁地收了回来。

    大概二十分钟后,林晓匆忙赶来。

    她蹲在宋亦然身前用湿巾擦擦对方膝盖,又向医生说明了一些情况后就准备回去。

    贺呈山急吼吼地闯进来,又慢吞吞地走出去,站在急诊大门的阶梯前,总觉得自己被骗了感情。

    王叔去停车场开车,林晓在一边不知道跟谁打电话。

    贺呈山眯着眼睛看宋亦然,不爽逐渐堆积,忍不住抬手在他脑袋上推了一下。

    “你骗我?”

    宋亦然微仰着下巴,都不想去反驳这句废话。

    “说话。”贺呈山又推了一下。

    他眼尾的伤口已经褪去鲜红,淡粉色的疤痕藏在凌乱的碎发中,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宋亦然歪了歪脑袋:“贺呈山。”

    贺呈山第一次听见宋亦然叫他名字,愣了愣后把手放下。

    宋亦然那张巴掌大的脸上依旧苍白,可却少了几分曾经的冷淡。

    “别生气。”

    -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当那几个字从宋亦然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贺呈山憋了大半个月的气瞬间就没了。

    不仅如此,最近几天他不仅看林晓、甚至看贺峥都顺眼了不少。

    毕竟大家都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何必绷着张脸闹得不愉快呢。

    这个问题一旦想通,那很多事情就迎刃而解。

    贺峥没办法把他调一班,那他就故技重施,让宋亦然跟他去十三班。

    除了有点良心上的谴责以外,没什么太大难度。

    可当贺呈山看见宋亦然桌上看到那份满分的数学试卷时,却突然又怎么都开不了口。

    真就满分啊?

    贺呈山把试卷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初中时他没在意过成绩,虽然知道宋亦然学习好,但是直到高中才发现这个“好”是这么好。

    “怎么写出来的?”贺呈山转身半倚在桌子上,装作毫不在意地问,“这些你都会?”

    纯纯的废话,不会怎么写出来的。

    贺呈山说完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不等宋亦然回答,指着选择题第七题又问:“这题为什么选c?”

    一道单调区间的问题,宋亦然画个图像就把解题思路给说清楚了。

    贺呈山听着有道理,拉过旁边的凳子,还找宋亦然要了根笔。

    他自己在草稿纸上又算了一遍,得到的结果的确是c选项。

    挺简单一问题,他考试怎么就选错了呢?

    贺呈山眉头一皱,发现自己有些脑残。

    “那这一题呢?”

    零点的问题,宋亦然讲解之前依旧先画了个坐标系。

    “嗯,挺简单,”听完思路的贺呈山用笔敲了敲卷子,“我故意问的,考考你。”

    宋亦然也不戳穿他,整理一下草稿纸等他继续问问题。

    “你做什么?”贺呈山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草稿纸。

    宋亦然又把草稿纸拿了回去。

    “这问题很难吗?还用打草稿?”贺呈山把笔往桌上一扔,“也就我听你在这啰嗦。”

    他站起身,把椅子拖回原位。

    临走时还不屑地“嗤”了一声,顺便把宋亦然写的那张草稿纸给抽走。

    “我帮你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