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最开始的那一脚踹门,贺呈山弄出来动静其实并不大。

    他动作快,手劲又狠,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简直一身的蛮劲,没几下就把宋庆华撂倒在地,一脚狠狠踩上他的后腰。

    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宋庆华的脸边,贺呈山按着他的后脖颈一用力,侧脸狠狠蹭在水泥地上,混着灰尘磨出一片血红。

    “这里有两万,见好就收。”

    贺呈山压低声音,俯身贴近。

    少年话中带着狠戾:“远离宋亦然,不然我弄死你。”

    宋庆华脸贴在地上,任命般没有吭声。

    贺呈山停了片刻,慢慢把手松开,后退着出了房门。

    宋亦然听话地等在楼下,见贺呈山下来迎上去一步。

    贺呈山二话不说,拉过他的手腕往身前一带,迈着的脚步没停:“回家。”

    出租车上,贺呈山周遭的气压极低,已经蔓延到整个车厢,有点人畜勿近的地步。

    宋亦然拉拉他的衣摆,贺呈山偏头望向窗外,火山酝酿着就要爆发。

    “你想干什么?!”

    回到房间,贺呈山果然原地爆炸。

    他掏出口袋里的那把折叠刀,举在宋亦然面前质问他:“宋亦然,你他妈想干什么?”

    宋亦然被逼到墙角,老实回答:“防身。”

    “你还防身?”贺呈山差点没给气笑了,“你这是往人手里送刀!”

    就宋亦然这小身板,单独一人放路边上贺呈山都怕他晕了,脆的跟玻璃娃娃似的,竟然还敢一个人去找他爸,还他妈带着刀。

    贺呈山都不能深想。

    “我要没跟着你,你打算怎么办?”贺呈山俯下压低声音,可眸中却抑不住怒火,“你想去找他,你想拿刀去找他!”

    他们离得很近,快要贴着额头。贺呈山肩宽个高,几乎挡住了室内的绝大部分光线,雨天本来就暗,阴影投在宋亦然身上,巨大得将他整个人都覆盖住。

    逆着光,宋亦然突然发现贺呈山眼下被划了道口子。

    丝线一般细细的一截,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到的微微血色。

    他抬手用指尖轻轻抹了一下。

    贺呈山微愣,肩膀松散下去的同时像是蓦然卸掉了一身戾气。

    “破了。”宋亦然把手收回来。

    贺呈山有那么一瞬间的不知所措:“你摸我。”

    “嗯。”宋亦然垂下睫毛,“出血了。”

    贺呈山愣愣地抬手,也摸了摸眼下那一块皮肤。

    的确有那么一丝丝轻微的刺痛。

    莫名其妙就有些恼羞成怒,贺呈山在那块地方使劲搓了一下:“屁大点口子,跟蚊子叮了一样,你不说我都没发现。”

    他转身离开,一屁股把自己砸到床上,卷着被子滚了半张床,又重新坐起身:“肯定是被拉链划的,他根本就没打着我。”

    宋亦然站在床边,拎了拎快要掉下去的被子:“谢谢你。”

    贺呈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突然一岔双腿,把宋亦然拉来自己面前:“宋亦然。”

    宋亦然直起身,乖乖站在贺呈山的双腿之间:“嗯。”

    “以后别这样了,”贺呈山握着他的手腕,垂眸去看他白皙的手背和掌心,“你又打不过他。”

    宋亦然听话地点了点头。

    “最近还做噩梦吗?”贺呈山问。

    “不做了。”宋亦然说。

    “哦,”贺呈山自顾自地说着废话,“你做噩梦会喘不过气。”

    确定过宋亦然身上没有伤口,贺呈山放开他的手,没劲的揉了揉鼻子。

    他发现自己现在跟宋亦然提不起火气,也不知道为什么,分明路上挺生气的,可到家之后几句话一说气就全没了。

    当初小的时候他怎么能冲着宋亦然干出那些混蛋事,现在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唉…”贺呈山长长叹了口气,往后一倒手肘撑在身后,“没出事就好。”

    宋亦然坐在他的身边:“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妈说的。”

    贺呈山的回答倒是出乎宋亦然的意料。

    “我妈?”

    “我问的。”

    “她说了?”

    “都说了。”

    宋亦然不自在地蜷了蜷手指。

    从宋亦然的那个噩梦开始,贺呈山就觉得不对劲。他懒得猜,又不觉得宋亦然会告诉自己,于是就直接问了林晓。林晓对贺呈山自然是不敢隐瞒,没一会儿就把自己儿子卖了个精光,完事儿后还不忘贴心叮嘱一句,让贺呈山最近多看照着点宋亦然。

    这事好说,贺呈山自己也有这么个意思。他这段时间几乎要和宋亦然绑在一起,就为了不让对方脱离自己的视线。

    直到今天,宋亦然竟然请了病假,宁愿晕学校里都不多说一个字的宋亦然请了病假。

    贺呈山一盘算,差不多就这个时候了。

    傻狗竟然有智商?

    宋亦然对贺呈山逐渐有了改观。

    真正的猎人以猎物的形式出现,轻敌果然是最大的失误。

    “困了,”贺呈山蹬掉裤子,一掀被子窝进宋亦然的床上,“过来睡觉。”

    宋亦然拉开自己的外套,去卫生间洗手。

    两人其实在一起睡过觉。

    十一集训时住的是标间,第一天宋亦然把贺呈山半个身子压得齁麻,心里就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怕贺呈山没事又趴他床边上不走,到时候又得算到他头上。

    贺呈山见宋亦然很嫌弃他似的,干脆光明正大跑他床上睡觉,两人各卷一床被子,倒也谁都不耽误。

    “今天下雨了,”贺呈山窝在床头玩手机,看宋亦然过来就扔去一边,“你怎么没带把伞?”

    宋亦然拉过被子躺下:“出门时没下。”

    贺呈山伸手揉了一把宋亦然的头发,感觉带了点湿气:“淋雨会感冒吧?”

    “不会,”宋亦然往被窝里缩了缩,想了想,又抬眸看向贺呈山:“你请假了吗?”

    贺呈山一脸无所谓:“没请。”

    宋亦然小声嘀咕:“老师会给我妈妈打电话。”

    贺呈山在学校捅了什么娄子,到头来倒霉挨训的都是林晓。宋亦然当然也心疼他妈妈了,只不过以前不说出来,现在想说就说。

    “反正你妈在家又没事,接个电话怎么了?”

    宋亦然把脸埋进被子里,不搭理他。

    贺呈山掀被子下床,冲了杯板蓝根让宋亦然喝。

    宋亦然人都睡下了,贺呈山硬是扣着肩膀把他捞出来。

    板蓝根很烫,宋亦然跟猫似的,垂眸一口一口抿着喝。

    贺呈山在旁边拄着下巴看他,看着看着就忍不住问:“宋亦然。”

    “嗯?”

    “你现在是不是特高兴啊?”

    宋亦然掀了掀眼皮:“……”

    贺呈山捏他的脸:“是不是!?”

    宋亦然闭着眼随便“嗯嗯”了两声。

    “苦肉计是吧,”贺呈山的手指后移,又摸摸他冰凉的耳朵,“想让我心疼你?”

    宋亦然晃晃脑袋,摆脱那只狗爪子:“不是。”

    他把冲剂喝完,想下床洗杯子。贺呈山随手接了过来,往床头一放,按着宋亦然就往被子里塞。

    “你耳朵怎么这么凉?手也这么凉。”

    宋亦然一到冬天就跟冰疙瘩似的,手脚都暖不起来。反倒是贺呈山,走哪都是个活火山,光是躺在身边就能暖整个被窝。

    嗯?宋亦然突然反应过来,他怎么和贺呈山睡一被窝了?

    “你的脚怎么也这么凉!”贺呈山夹住宋亦然的脚,“你不会死了吧?”

    宋亦然推推他,想往外躲,但贺呈山劲很大,他没躲开。

    算了,累一天了,想睡觉。

    宋亦然干脆破罐子破摔,就这样得了。

    可是醒着的贺呈山没那个困意,他一会拉拉宋亦然的手指,一会儿又摸摸他的头发。

    蹭蹭脚腕,又凑近去数他的睫毛。

    “宋亦然。”

    宋亦然被烦得不行:“嗯!”

    “我们谈吧。”

    “……”

    “?”

    宋亦然猛地睁开眼睛。

    “唉,”贺呈山翻了个身,平躺着看向天花板,“你脸皮薄,也不好意思说,一天天的,不急啊?”

    宋亦然“唰”的一下,整个人就从床上坐了起来:“什么?”

    出大事了,贺呈山来真的了。

    要不干脆就在这时候坦白吧,宋亦然没想着真把自己玩进去。

    “互相包容嘛,”贺呈山折了一只手臂垫在脑袋下面,美滋滋地分析,“这事儿你不好开口,那就我说呗。”

    “不行,”宋亦然觉得正常思路已经无法劝贺呈山回头,干脆用对方拒绝自己那一套来搪塞,“你以后要结婚的。”

    贺呈山顿了顿:“你一直介意这个啊?”

    “没有,”宋亦然脑子有点乱,“叔叔就你一个儿子。”

    “国内结不了吧。”

    “……?”

    “你想出国结?”

    “???”

    “干嘛这么执着于结婚?你看上我家的钱了?”

    “…………”

    贺呈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宋亦然,你收敛点。”

    “贺呈山…”宋亦然不得不打断他的话,“哥。”

    贺呈山对未来的美好幻想戛然而止,他甚至有些迷茫地看了宋亦然一眼,似乎不明白刚才那一声是在喊谁。

    宋亦然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贺呈山沉默了许久,反应过来后眉毛都快飞到太阳穴了。

    “你在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