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宋亦然想了想,这个“玩完”大概率是分手。

    还有这等好事?

    贺呈山这句话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宋庆华的事办成了还附加意外之喜?

    宋亦然觉得没什么毛病,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他坐在床边缓慢躺下,控制着呼吸节奏舒缓胸腔疼痛。

    睁着眼放空了有五六分钟,刚才与贺呈山那几秒的对话却像是印在了脑子里。

    语气很重,满眼血丝,说话时绷着腮后咬肌,仿佛下一秒就能直接扑过来把他咬死。

    贺呈山这么生气很正常,宋亦然特别能理解。

    情绪上头的话不能当真,贺呈山能跟他分手才怪了。

    宋亦然想通之后又起来继续敲隔壁的门。

    这次对方忘了锁门,然然蹦跶过来直接放宋亦然进去了。

    贺呈山正在洗澡,还不知道遭狗背叛,把浴室里的东西摔得“哐哐”直响。

    宋亦然关上门,走去桌边坐下。

    台灯下摊着写了一半的卷子,贺呈山气成这样还不忘刷题。宋亦然闲着也是闲着,就帮他检查了一下。

    十五道选填就对了三个,这正确率放高考里连两百分都考不上。

    身后有动静,宋亦然转身和□□的贺呈山对上目光。

    对方眉头一拧,骂了一声躲回了卫生间:“谁他妈让你进来的?”

    然然在浴室蹦跶,被贺呈山一脚踩在脸上:“滚!”

    他的头发还往下滴着水,脑袋上搭了条毛巾,抬手胡乱搓了几把。

    心情烦躁随便冲个水,没拿内裤没拿睡衣,换洗衣服扔在脏衣篓里,贺呈山嫌弃,也不想拿回来重穿。

    他往洗脸池边一靠,手摸着什么都想往墙上摔。

    卫生间的门被叩了两下,磨砂玻璃外覆上一片阴影。宋亦然把门打开一条缝隙,从外面递进来一套衣服。

    等了片刻,贺呈山烦躁地接过来,两三下套在身上。

    领口的灰色布料被水晕出一片深色,他扔了手里的毛巾,大步走出浴室握住宋亦然的手腕就往门外拖。

    “贺呈山。”

    宋亦然扶着墙壁往后挣了挣,凌乱的呼吸让他胸口开始疼起来。

    “我胸口疼。”

    贺呈山动作一顿,抓着宋亦然的手腕往门边一压:“这招你用过了。”

    宋亦然嘴唇发白,身体下意识地前倾蜷缩,他的手指攥住衣摆往下拉,企图借力让自己重新站直起来:“真的。”

    贺呈山迟疑半秒,双手揽过宋亦然腋下,把人架去了床边躺下。

    脊背放平,宋亦然闭上眼睛缓了口气。

    屋里还开着空调,贺呈山拉过一边的毛毯盖住了他的小腹。

    人不走他走,贺呈山起身就要离开。

    “贺呈山,”宋亦然抓着他的裤边,“你能帮我倒杯水吗?”

    贺呈山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我该的?”

    “你说什么?”宋亦然闭着眼睛,“我的头很晕。”

    装,就在这装。

    明明知道就是装的,但是…

    贺呈山一动不动地盯着宋亦然,看对方苍白的小脸,额角隐约被薄汗浸湿。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倒了半杯温水递过去。

    “对不起,”宋亦然撑起身子,“我这样做有原因。”

    他接过水杯低头抿了一口,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贺呈山冷着脸,又抽了两张纸巾给他。

    “宋庆华打电话让我亲自把钱给他,还特别强调不让我告诉你,可能他就是想打我一顿,我也不能不过去。”

    贺呈山垂眸看着宋亦然,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我很好骗?”

    宋亦然睫毛轻颤,目光有那么一瞬间的躲闪:“没有骗你。”

    他的话音刚落,突然被贺呈山捏住下巴往上一抬。

    额头上的伤口还没好全,粉色的疤痕盖在刘海下面,有的地方都还没掉血痂。

    “现在把所有事情推到宋庆华的头上?他是坐牢,不是死了,他还有嘴,能开口说话。宋亦然,你是让我去问他?”

    宋亦然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贺呈山俯身逼近,目光探进宋亦然的眸中。

    “你根本没那么多钱给你爸,从头到尾也没把这件事情告诉你妈。不是宋庆华让你亲自送钱,是你自己要亲自送钱。你骗我把我支开,用这么个空档去和宋庆华见面,激怒他让他把你打个半死,再掐好时间给我发信息。因为我就在附近,肯定能及时赶过去,宋庆华被抓个现行,数罪并罚入狱,就像现在这样,你的计划成功了。”

    宋亦然眸中漆黑,毫不躲闪地与贺呈山对视。

    “宋亦然,你在装乖。”

    -

    贺呈山平时看着像条傻狗,但关键时刻智商绝不扯后腿。

    宋亦然不敢再怀疑对方的敏锐程度,所以压根没像之前那样随便敷衍。

    不能让贺呈山去冒险,牵扯到林晓必然会让贺峥知道。

    这几个人都不能出面,那就只剩下他。

    可贺呈山又把他保护得太好,宋亦然施展不开,宋庆华也没法下手。

    宋亦然想过很多办法,都不能完完全全地把贺呈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越是把人往外推越是有动作,越是心里有鬼。

    与其欲盖弥彰,不如直接坦白。

    纯粹的谎言很容易被揭穿,真假参半才能瞒天过海。

    他给贺呈山专门制定了一个计划,一个只需要消耗金钱、不用任何人受伤的计划。

    贺呈山信以为真。

    可宋亦然根本没那么多钱。

    “这是最好的办法,”宋亦然声线平稳,完全没有了刚才又咳又喘的狼狈,“我也没什么事。”

    贺呈山的手指上移,掐住宋亦然的两腮,虎口抵住下颚,把一张脸抓在手里:“没什么事?”

    他真想一个用力把这张平静的脸捏个稀巴烂。

    “贺呈山,”宋亦然抬手盖在他的手背上,“我知道你担心我。”

    贺呈山闭了闭眼。

    “可这是我自己的事,把你牵扯进来叔叔会生气。这也是我想了很多方法里面最稳妥的,希望你可以站在我的立场上为我考虑一下。”

    “你的立场?”贺呈山深吸一口气,“不好意思,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宁愿被打个半死也不能告诉我爸?你知道自己贫血吗?你能挨几下打?”

    “我是他儿子,宋庆华也不会真对我下死手。而且我带了刀过去,就算有万一,我也——”

    掐在他脸上的手指骤然发力,宋亦然的话被迫中断。

    他高仰着下巴,迎面对上贺呈山猩红的眸。

    “你怎么敢啊?”

    这几个字沙哑得简直就像是从喉间活生生挤出来的一样,虽然极力克制,却依旧掩盖不住颤音。

    “我连碰你都不敢太用力,你把自己往别人脚下送。”

    “宋亦然,你怎么敢?你他妈怎么敢!!!”

    眼皮上被滴下一片温热,宋亦然下意识地闭上眼。

    下颚被猝然放开,他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甚至没有看见贺呈山离开时的背影。

    房间恢复平静,宋亦然慢慢把头低下。

    那一片温热顺着眼窝润湿睫毛,抬手抹了一下。

    可他又没哭。

    -

    宋亦然抽空去了趟老房子,在废旧的床头柜的夹缝中找到了一个塑料袋。

    打开来看,是一些刚洗出来不久的照片。

    他把窗子推开,蹲在墙边拿出一张点燃。

    照片很新,但是图像模糊,宋庆华应该是拿旧交卷洗出来的,人还活在上个世纪。

    一缕缕黑烟带着浓重的塑料味,刺鼻又催泪。宋亦然把照片全部烧完,眼睛被熏得有点疼。

    临走时把火星浇灭,用脚踢散灰烬。

    宋亦然揉着眼睛出门,却没想到外面正站着贺呈山。

    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垂眸把铁门锁上。

    贺呈山往屋里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等到门上落了锁,率先转身下楼。

    逼仄的楼梯间入口,宋亦然从兜里掏出那一把折叠刀,递到贺呈山面前。

    贺呈山脚步一顿,没去接。

    “这个还给你,对不起。”

    他的确是骗了贺呈山,也利用了贺呈山,这事儿没法辩解,他就老实认错。

    “你能不能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贺叔叔?”

    贺呈山的目光从疑惑到震惊,最后停在了不敢置信。

    “什么?”

    宋亦然顿了顿:“你不知道?”

    贺呈山看着他:“我应该知道?”

    “你没去问宋庆华?”

    “我想听你告诉我。”

    宋亦然的手臂垂下,眸中有些茫然。

    贺呈山不知道照片的事?

    “那你来这里…”他顿了顿,“来这里干什么?”

    贺呈山答非所问:“你在藏什么?”

    宋亦然错开贺呈山的目光:“我不会说的。”

    贺呈山喉结一滚,一种巨大的无力感从心底蔓延开。

    他仿佛又看到了初中时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油盐不进的宋亦然,冷得像块冰山,拼了命都焐不热的。

    他垂眸拿过宋亦然手里的刀。

    小巧的刀具锋利无比,上面还染着淡淡的体温。

    贺呈山在手心短暂的握了一下,随后一抬手腕,“嗬啷”一声落进墙边的垃圾桶里。

    宋亦然手指猛地蜷进掌心。

    “不想要就扔了吧,”贺呈山说,“就跟我一样,现在也没用了。”

    他定定地看着宋亦然,没等到表态,后退两步转身离开。

    宋亦然死死咬住下唇,追上去抓他的手指。

    贺呈山大力甩开,倒退着远离。

    “我看你一人出来,我不放心!”

    “我来这里干什么?我来犯贱的!”

    “我他妈像条狗一样被你算计,到最后都不知道你为了什么。”

    “你防着所有人,连我也防着!这些年你对我说过几句真话?你他妈都没说喜欢我。”

    “我们完了!操/你妈的。”

    贺呈山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染上了一层哽咽。

    “分手!老子不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