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允书的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她将那几颗药丸在手里捏成了粉末,手一松,粉末簌簌落下时她没什么起伏的声音一起响起,“今夜之事我只当从未发生过,你且好自为之。”

    第二天一早,卫章去医庐看唐玥,钟楹下山去抓药了,走之前让唐玥这两天少食多餐,尤其是今天中午,喝点粥就行了。

    中午卫章去后厨给唐玥熬了点粥送去医庐,等收拾完回到息夜轩,他一走进自己的房间就发现进门那张书案上的东西似乎换了位置,他自己没动过,唐玥一上午都在医庐没回来过,谁会来动书案上的东西?

    卫章总觉得不太对劲,翻了一遍他发现不妙,他放在书案上那本从养性阁借的《九章算术》不见了。

    卫章把整个房间翻了个底朝天,还怕是自己记错把书带去了讲堂,跑了趟明志堂,依然没能找到。

    小院里知道他从养性阁借过书的人不少,但是谁会一声不吭故意来拿走他的书?

    山长那般爱书之人,但凡要从养性阁借书都要她亲自点头,可见她对养性阁藏书的重视。那些正儿八经有学籍的女学生若是恶意毁损弄丢养性阁藏书,操行评定肯定得来个下下等,像他这样的,怕是会被逐出书院。

    卫章想不通谁会来针对他,但他清楚,如果真的是有人故意要害他,这书现在只怕已经被毁尸灭迹灰都找不到了。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卫章想去找山长坦白,但他真进了养性阁见到了谢光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开口,又走了出来。

    他现在有口说不清,旁人只能看到是他借了书又弄丢了书,山长肯定觉得是他丢了书还找借口,要把他赶出书院怎么办?

    卫章心里想着事,没注意到他从养性阁出来后背后有人也从里头走出来,走近了他。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来,“干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卫章回头看了霍宴一眼,又看左右无人,才小声道,“你知不知道,弄丢了从养性阁借的书会怎么样?”

    霍宴微微扬眉,“你弄丢什么书了?”

    卫章的声音更小了,“《九章算术》。”顿了顿他又道,“其实也不是我弄丢的,我觉得是被人拿走了,但我证明不了而且毫无头绪,你说,山长会把我赶下山吗?”

    霍宴故意吓唬他道,“会。”

    不过转眼看卫章整个人蔫了下来,她没再继续吓唬他,而是道,“养性阁的《九章算术》都是前朝张寿昌的增补修订版,坊间有售卖的也是这个版本。”

    卫章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霍宴继续道,“一般在这样的县城里不太会有卖科考用书的书坊,不过你运气不错,可能因为书院的关系,安阳县县城里有这么一家书坊会售卖一些与常科试有关的书。”

    卫章眼睛一亮,“我可以买一本《九章算术》填补回去。”他忙不迭问霍宴,“那书坊在哪里?要怎么走?”

    他仰头盯着霍宴,霍宴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他因为刚说完话嘴唇微张隙开的一点唇缝间露出了一点白白的牙尖,尤其是下门牙旁那两颗牙还真的有一点点带尖儿,鼻子因为兴奋不自觉的耸了耸,那双圆润杏眼像是有光落了进去,霍宴话到嘴边就变了,“那地方不好找,告诉你怎么走你也不见得能找到。”

    霍宴转头离开前丢了句话过来,“后天旬假日,辰时在山门口等我。”

    作者有话要说:  卫章:约、约、约…会?

    第23章 书坊

    旬假日这天,天还没亮,卫章就睡不着了,他在床上来回翻了几个身,干脆爬了起来。

    霍宴来到山门口的时候,就见卫章已经望眼欲穿地等在那里,看见她时双眸被募然点亮的表情太明显,霍宴从他身边走过,顺手一样在他脑袋上一带而过地拍了一下,就这么脚下不停地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

    卫章忙跟了上去。

    眠山上的许多林木陆续开始落叶,山路上铺着一层落叶,踩上去会发出索索的声响,到了山脚若是回头远眺,就会看见山上林木的颜色由绿转黄、转红,深浅不一,层林尽染,已是满满的秋意。

    不过霍宴和卫章都没注意回头去看山林的色彩变化,卫章正在问霍宴,“你觉得山长会不会发现我还回去的书不是原来那本?”

    霍宴还没说什么,他又担心道,“万一那书坊没有《九章算术》这本书售卖怎么办?”

    “我手抄一本能表明我知错就改的诚恳态度吗?”

    霍宴终于在卫章连珠炮一样的问题中找到空隙回答了他,“诚不诚恳我不知道,但你亲手抄的话,谢光一定会看到眼瞎,放过她吧。”

    卫章扁了扁嘴,心说喊你狗头这件事果然就不怪我。

    不多时到了县城,霍宴带着卫章来到了她所说的书坊,这书坊的门招上写的是清蒙书斋,占了两个门面,缩在沿街的不少铺子中,并不起眼。

    这一带的路卫章都还挺熟悉,往西拐个弯有一个市口,那是他从郑家往书院去的必经之路,到了中午和傍晚就会有商贩推着货车,铺席摆摊,或是用叫卖或是用奇货来吸引人驻足,霍宴和他都买过的面人就是在这市集上买的。

    卫章觉得这地方明明就一点都不难找,他进了那书坊,靠门有一张长案,看着像是掌柜的中年女人正点着一个客人刚拿来的几本书给她结账,里面放书的搁架和书院养性阁内有一些像,但要矮一些,只有三层搁板,线装的书册一摞摞摆放在上面。

    卫章往前面的搁架上看了看,都是些烟粉、传奇话本,他转头看霍宴,霍宴便问那掌柜,掌柜的忙着结账没空领她们去,只是道,“有,有,往里走,最里头那搁架上,第二层。”

    这两个门面的书坊最里头的搁架一排上也不止一个,卫章直冲冲就往角落里去了,最角落里那搁架看着倒是比其他还要窄一些,每一摞只有两三本,摞着的书也不是其他那种线装书,外面居然还包着一层缎面,显得格外讲究。

    卫章已经看见了第二层搁架上那缎面书的名字,和科考没什么关系,叫《白玉案》,看着也是外头那种说故事的话本,卫章从未见过这种锦缎封面的书,一个好奇便随手翻开了一本。

    “…李益喂那玉公子吃了一盅酒,笑道,‘心肝,说好的连战三场,这才刚第二战,你可不能鸣金收兵。’说罢便捏着那玉公子一只玉足往他腰下垫了一个软枕…”卫章扫到随手翻开那页当中几行字,啪得合上了那缎面书。

    霍宴走的慢慢吞吞,到旁边时正看到卫章合书的动作,这些书坊都喜欢这么陈设摆放,进门是最受欢迎的各类话本,角落里藏着卖高价的香艳□□,就卫章这会那小表情,她都不用问,也知道这是翻到了什么内容。

    但知道并不代表她就会放过这个逗弄卫章的机会,她走到卫章旁边停下来,状似随意问道,“看什么呢?”

    卫章本来就在那角落里的搁架前,旁边就是墙,霍宴往他旁边这么一站,就把卫章困在了墙面和前后搁架之间。

    卫章抓了抓有些发烫的耳朵,脑子里晃过刚才看见那连战三场,鸣金收兵的字眼,也不知道怎么就脱口而出,“兵书。”

    霍宴啧了一声,“好看吗?”

    卫章义正严辞,“不好看。”

    霍宴看着他头顶的发旋,俯身放低了声音问他,“这兵书讲的是哪里的战事?”不等卫章说什么,她便在离他耳朵不过一两寸的地方用更低的声音道,“床上吗?”

    卫章差点一头往后撞墙上去,这次不止耳朵,脸也快烧起来了。霍宴看他快跳脚了,见好就收不再逗他,退了开来,走到最后一排另一个搁架前看了眼,示意卫章过来,“这里。”

    卫章找到了他想买的《九章算术》,找掌柜去付了钱,出了书坊。

    他这会有点不敢看霍宴,又不太舍得就这么回去,摸了摸身上买完书还剩不多的铜板,小声道,“我请你去吃馄饨吧,市集口的绉纱小馄饨,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