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章看向突然开口的顾允书,她又说了一遍,“那人叫霍宸。”

    霍宴把霍宸带到了一个无人的地方,直截了当道,“说吧,你来做什么?”

    霍宴问的直接,霍宸也没再废话,“月前那封着你随侍御驾冬狩的信你应该收到了,大姨让我走这趟,交代你务必前往东川。名单已上报天听,不去就是欺君罔上藐视皇恩,没人担待的起,你不考虑霍家,总不能不考虑自己。”

    说罢,霍宸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笺,“这是大姨给你的。”

    信上属于霍中廷的笔迹写着,过往种种,为母再三思虑确行事欠妥,大感愧疚,此次东川狩猎可在圣前露脸机会难得,此行过后,不论你如何行事,霍家再不干涉,往后种种,皆由你自行决断。

    霍宴折起那封信,盯着霍宸的脸,沉声道,“那里到底有什么?东川平野山,霍中廷为何非要我去那里不可?”

    霍宸在她淬了阴冷冰霜的视线中恍惚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堂妹多虑了,难得可以在陛下跟前露脸的机会,大姨自然想给了堂妹,若能入了陛下的眼,往后平步青云不在话下,毕竟,你可是我们霍家的长房嫡女。”

    长房嫡女四个字让霍宴发出了一声讽刺的冷笑。

    这四个字,从头到尾,就是缠在她身上倒刺横生的一片荆棘。

    幼年时,霍中廷曾想养废了她,没有成功后发现了她更好用的地方,一个可以给霍宸,给霍家挡下明枪暗箭的靶子,直到霍宴年纪越长,霍中廷发现她变得日益难以控制。

    明面上,她仍是霍家,是霍中廷最重视的嫡长女,霍中廷仍然需要她背着这个身份,所以要打着是冲谢光谢大儒不世之才而来的名义将她送来眠山书院,让她远离京都权贵圈,为的不过是怕她羽翼渐丰,怕越发无法控制她。

    若非踏尽遍地寒凉,又怎么会被逼出如今厌世孤戾的性子。

    霍宴也没真指望霍宸说出什么实话来,她清楚霍中廷越是非她去不可,这一行的问题就越大,一个最怕她羽翼丰满的人怎么可能会想让她去圣上跟前露脸,但她终究避不开走这一趟。

    霍宴担不起欺君的责任,也想要脱离霍家的这份自由,不管霍中廷能否说到做到,但她知道这个诱惑对霍宴来说足够大,大到在纸上看见都能让她心悸。

    威逼加上利诱,霍中廷不愧是玩弄人心的个中好手,招招打在她七寸上。

    作者有话要说:  四舍五入我觉得我双更了

    第43章 屠马

    霍宸没在书院内多留,隔天就从渡口离开了安阳,有些话没有办法让外人来传达,霍宴此次东川之行又万不可有闪失,霍中廷才会让霍宸走了这趟。

    这些日子有巡检官在书院内,卫章中午都没敢去器物房找霍宴,怕被神出鬼没的巡检官撞见,平白给霍宴添麻烦。

    这天上午课后,卫章和谢云瓷、唐玥还有其他几个男孩都收到了一份红封报喜帖,是宋小小送来的请帖,他的喜宴就定在了这个月里,特地给书院里关系好的男孩们和两位夫子都送了请帖。

    卫章想着既然是喜宴总不能空手而去,他囊中羞涩也拿不出多大的礼来,便打算去刻一对印章。

    帖上就有新人的名字,不过刻章需要拓字,他知道自己字丑拿不出去,打算找霍宴帮忙写几个字。

    这天他见巡检官和谢光一起进了见悟堂谈事,想来一时半会也不会出来,便顶风作案,找了霍宴去养性阁三楼写名字。

    三楼没有其他人,卫章伺候着霍宴坐在书案后给她磨墨,嘴上道,“写要刻在印章上的那种回文字,从右往左‘宋小小印’这样子,就按这个帖上的名字写。”

    卫章一边磨着墨,视线落在请帖上并列的那两个名字上,眼中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欣羡。

    报喜帖有很多种,宋小小这封是十分正式的那种,若是娶侧纳小显然是不会用这种正式报喜帖的,不过一笔带过点出叫客赴宴之意,便是许多娶正夫时的报喜帖也未必会如此郑重的将夫郎的名字写在上面。

    卫章刚看了没两眼,突然眼前一黑,霍宴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卫章不解地微微抬头,霍宴没太合拢的指缝中渗透进来了一些光,不过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她说,“不用羡慕。”

    卫章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霍宴收回了手,看着他道,“别人有的,你都会有。”

    卫章一怔,手里磨墨的动作顿在了那里,霍宴抬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卫章要的那两个回文名字,然后将笔架回笔山,还是用刚才那种没什么波动的语气,说出口的话却让卫章伸手狠狠揪住了自己心口的衣服,“别人没有的,你也会有。”

    “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卫章鼻腔一酸,声音都带上了颤意,他一点点靠近霍宴,“你知道我想要什么的。”

    霍宴低低笑了一声,她用手指轻触卫章的面颊,下一句话说出口时,心口竟是难以抑制地一震,有些承诺太沉太重,她从不敢轻易许下,此时才发现自己内心的渴望希冀究竟有多深,“一起寿终正寝,可好?”

    卫章这会压根顾不上会不会有巡检官突然出现在楼梯口了,他把自己扑进霍宴怀里抱着她的脖子,用力点头,吸着鼻子蹭在她肩头,声音带上了哽咽。

    霍宴没想到会把他招哭,凑在他耳边逗他道,“我在想,你穿上嫁衣那天夜里,我要怎么剥了那件衣服。”

    卫章埋着脸,好一会闷闷道,“那我就撕了你的衣服。”

    霍宴的手在他颈侧抚摸着,闻言失笑,“我等着。”

    卫章缓了好一会终于压下了鼻间的涩意,他正想要从霍宴怀里出来,就听见她说,“我要离开一阵,不会太久,年前就回来。”

    霍宴向谢光告了假,离开前一天,她告诉了卫章她第二天走,但没告诉他具体的时辰,本来是不想和他面对面的道别,结果天没亮透她离开时就在山门口见到了也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的卫章,霍宴伸手一摸,果然手和脸都是冰凉的。

    若非霍宴不肯松口,他怕是都想跟着走。

    霍宴心疼又无奈,替卫章捂热了手,拢了拢他身上披着的那件本来属于她的大氅,问他,“你会去郑家过年吗?”

    卫章摇头,霍宴道,“我会回来陪你,给你红封压岁,陪你守岁。”

    霍宴低头吻在他眉心,“等我回来。”

    卫章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突然没来由地心慌,他撒腿追了上去,喊着霍宴,抬手用力扯断了自己束发带上的那根红绳,在霍宴回头时,将那枚有了年份的包浆铜板放到了她手里。

    他说,“我等你回来。”

    霍宴走了半个月,巡检官也离开了,卫章刻好了一对印章装在盒子里,这天正好是个旬假日,他和其他男孩一起带着两位夫子的一份贺礼,去县城赴宋小小的喜宴。

    宴到一半,卫章突然一阵心悸,手下一个没分寸捏碎了一只杯盏,碎瓷嵌进了手掌心的肉里,艳红的鲜血顿时大滴大滴落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