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中廷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哪怕霍宴与她离心至此,哪怕霍宴可能会对她的筹谋有所发现,她也不担心霍宴会把事情捅出去,又或许就算捅了出去,霍中廷她也有办法来应付。

    霍宴合了下眼,掩下了复杂的心绪。

    卫章终于抱够了,从她身上滑了下来,扯着她的袖子往书院走。

    霍宴走之前没告诉他自己离开是去做什么,她不想说,卫章也没追问,霍宴一路听着他絮絮叨叨说话,心里反倒静了下来。

    进了书院,霍宴说要去找趟谢山长。

    卫章问她,“你吃过东西了吗?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好,一会过来食堂找你。”

    谢光不在见悟堂,霍宴去了养性阁,一楼有两个女学生在作文章,说山长在四楼,霍宴走上去,见谢光正在修补沙盘。

    谢光抬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

    霍宴走到沙盘边上,视线落在谢光手里正在修补的一座重檐宫殿上,“我走之前你问我的事…”

    霍宴顿了顿,继续道,“我想好了。”

    常科试在开春后举行,一出年节,各地官办书院就会将操行评定合格的考生名册上报太学府,所以在年节假之前,谢光就会将明年要下场应考的学生名册分科整理出来。

    谢光认为霍宴明年完全可以下场,在她走之前问她打算考哪一科,霍宴最拿手的是经字科和射字科这两科,谢光觉得总归是在这两科之中选一科。

    常科试的科目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算得上是考生的出身,射字科出身的考生过了金殿选试大多会先被分进禁军,经字科毕竟是当今圣上最看重的正统,霍宴在这一科上的造诣不输于她的射术水平,谢光自然还是更建议她考经字科。

    可霍宴说的想好,却是想两科同考。

    谢光不赞同道,“你应该知道,书院小秋闱的卷子是缩减了篇幅的,就拿经字科来说,贴经、释义内容都有所减少,论经也只有一个题目,正式的常科试论经却有三小一大四个议题,考试极耗体力和精力,各科考试时间又接近,你这样,反而有可能两科都考不好。”

    但霍宴坚持,“我有分寸。”

    谢光便也不再劝她,而是道,“按你现在的水平,正常发挥通过常科试不成问题,可以一起准备明年的金殿选试。”

    如果说常科试是百中取一,金殿选试就更是优中择优,只取其尖。

    大殿之上皇帝只会挑出让她记忆最深刻的几人并亲自指派官职,如谢光和霍中廷,就都是她们应考那年在金殿选试上被钦点出来的人,那时承乾帝登基不久,朝臣青黄不接,破格提了不少年轻臣子。

    其他人出了大殿会有十多名当年的考官共同决定录取与否,很多时候那不光光是学识修养的考较,更涉及各方派系之间的博弈。

    这些人之中又有七成以上会被派往地方,不到三成会留在京都,填补底层的空缺官职。这些任命承乾帝不会亲力亲为,而是由吏部拟定后报给承乾帝过目,御笔批复后正式生效任命。

    许多人过了常科试后长居京都,数次甚至十数次过不了金殿选试的也大有人在,这些人往往会投纸自荐或是找人引荐成为权臣门下客卿,霍中廷就养了许多这样的客卿。

    霍宴听见谢光这么说,只是道,“等名册送到了太学府,我先保证自己不缺胳膊断腿地活着进了考场再说。”

    离开书院之前,霍宴没给谢光答复,是因为她根本还没决定要不要走这一趟。

    霍中廷利用她,防她,不会容她踏入常科试的考场。

    京都官场各方派系势力交织,承乾帝是当了近三十年皇帝大权在握的成熟帝王,霍中廷势力再大也不可能一手遮天。

    当初选择将她送来眠山书院,未尝没有出于谢光这人特别在乎操行评定不向有些书院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考虑,霍中廷觉得以自己和谢光之间的不对付,再加上霍宴这脾性,她根本就不可能拿到除了下等以外的操行评定。

    所以才会在发现谢光居然没有给霍宴下等操行时派了人过来打探情况。

    谢光没听明白,但霍宴谢过她,就转身下了楼。

    食堂的大厨和好几个帮厨都回家过年了,后厨没什么现成能吃的东西,卫章拿了半只笋和一把咸菜,揉了一个面团,打算给霍宴削一碗刀削面。

    霍宴来到后厨的时候,他已经揉好了面团,生好了火,锅里的水开了,他正一手面团一手刀,一刀刀飞快地将面片削入沸腾的水中。

    霍宴在旁边看着,只觉得那刀一下下都在她眼前形成了虚影。

    卫章削完面,盖上了锅盖,对霍宴道,“一会就好了。”

    卫章生火时在脸上蹭到了炭灰,黑乎乎一团,霍宴抬手擦了一下,倒是给他把灰抹得更开了。

    卫章没发现自己脸上有灰,他用讨好的口气对霍宴道,“霍姐姐…”

    霍宴斜眼看过去,他仰着脑袋用更加讨好的口气道,“你以后出远门,能不能带上我?”

    霍宴打量了他一眼,“我带这么大个行李做什么用?”

    卫章道,“陪你说话,给你做饭,替你磨墨?”

    霍宴低头凑到他眼前,“你要对自己的地位有足够清醒的认识,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说。”

    卫章于是试探着道,“给、给你亲?”

    他看进霍宴浮起了笑意的眼中,问她,“所以你答应了?”

    霍宴不答反问,“你就这么不想和我分开?”

    卫章老实点头,“我会担心。”

    霍宴叹息了一声,她抓过卫章的手捏了捏,却在掌心摸到了一点不平整,拉起来一看,发现是一块结好的痂,从大小来看,伤口还不浅,“怎么弄的?”

    “那天在喜宴上突然心慌不小心捏碎了一只杯子,被碎瓷划的,没事,都快长好了。”

    霍宴帮卫章写那两个回文印章字的时候看到过那封报喜帖,也还记得喜宴的日子,是那天…

    霍宴心里突然抽痛了一下,她握了下自己的另一只手,差不多同样的位置,那里也有一道结了痂的伤疤。

    也许这世上,当真有心有灵犀。

    霍宴托起他的手,低头吻在他掌心伤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