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鹊深深地看了陆极一眼:“侯爷,我走了。”

    陆极面色平静,谁也看不透他眼中的波澜。

    “姑娘保重。”

    他的唇色本就极淡,在寒风中吹得久了,便显得有些苍白。

    即将离乡的姑娘看着他冷峻的神情,笑道:“我从见到侯爷起您便是这副面不改色的样子。如今我去为您办事,怎么您也不笑一笑?”

    陆极看着她。

    此时练鹊想,自己或许真的有些强人所难。陆极这样的人就是上她家表白时也没露出过什么别的表情,让他笑也许真是勉强。

    陆极问:“你想看我笑?”

    “自然。”练鹊忙道。

    尊贵的侯爷那细密的长睫微不可查地颤了颤。他的唇在抽动。似乎是在尝试如何笑起来一般。

    那唇动了动,良久之后终于向上扬起,露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微笑来。

    寒风猎猎,然而冬日将近,地上已隐隐有些新绿透出。

    一如陆极眼中的暖意,仿佛是打破了浅冰之后碎开的粼粼波光。

    本就是无情便动人的男人,当他的眸中蕴藏的情绪显露出来时,它便像汹涌而来的潮水一般,足以将人吞没。

    练鹊就在这样浅淡的笑容里,放声笑起来。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陆极,轻声道:“得此足以。侯爷等回来我有话对你说。”

    “若你不回来,我便去找你。”

    练鹊背过身去,朝他挥了挥手,唇角却在无人看到处遏制不住地上扬。

    原来,两心相印是这样的感觉。

    练鹊本不懂世间情事。但她想,如果真的要在世上男儿之中选一个夫婿的话,那最合适的人一定是陆极了。

    她本来还想观察,还在犹豫。

    但未来总是不可预料的。

    练鹊想要一个承诺,一个将会使她不被任何花言巧语所迷惑、只一心一意与他相见的承诺。

    陆极给了她这样的承诺。

    练鹊策马,心微微地热了起来。

    当年废太子死在西陵,确切的说是死在西陵城外南边的一座废弃的破庙中。

    西陵北边是山,山上是堪舆寺,其余三面便是一览无余的平原。那破庙便在南边通往原先郡内的德丘的官道旁边。

    六年前陆极的人手赶到西陵时,那破庙已在一场大火中被焚毁殆尽。他们走访多方,才从一位老者的口中听闻当年废太子暴毙的前夜,有一位身着南疆服饰的男子出现在附近。

    因为那男子生得太过妖冶,手段也十分吓人,给老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练鹊此行,便是去北方的青州去找自己的这位老朋友。

    南疆前圣子风忱,练鹊的挚交好友。

    练鹊只知道这些年他一直他的妻子定居在青州。

    风忱练鹊知道,虽然行事荒诞不羁,但对于朋友向来是两肋插刀。他和自己的师兄温秉一直是水火不容的关系。

    因此当陆极等人谈起此节,惋惜风忱行踪难觅时,练鹊便让他们继续在西陵寻找其他线索,而自己则独自前往青州寻找风忱。

    一方面是为了离开白家,免得温家的暗桩同陆极作对时牵扯到家里人。另一方面她则是想问一问风忱,问一问自己的挚友,这些年的友谊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一直敬重的温文儒雅的师兄是假象,那么曾经一同把臂同游、出生入死的好友呢?

    南方此时天气已有了见暖的迹象。而在望都以北的云山,住在山顶的温秉却还拥着火炉,慢条斯理地吃着温室里培育的瓜果。

    他不喜欢吃甜食,只是冬日里吃起来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温秉毋庸置疑是一名高手。在同门之中武功也仅仅只在练鹊之下。且练鹊如今功力只恢复了小半,除去那些隐居不出的老怪物不提,温秉便可以称得上是当世武功第一人了。

    而武林第一人却表现得比谁都要冷,静坐在温暖如春的室内下棋吃瓜时却还要披上一件厚厚的狐裘。

    同他对弈的男人便笑他:“温玄机的武功独步天下,竟然一点面子也不顾?”

    温秉吃了一口瓜。这并不是什么风雅的事甚至有馋嘴之嫌。可是这个动作由他来做便充满了写意风流。

    “人若是时时刻刻活在别人的嘴里那未免也太累了些。”他笑起来时也如谦谦君子,温文如玉,“何不随性所为?”

    “这可不像温氏家主该说的话。”

    温秉瞧着对面男人满带打量的目光,自己没绷住,笑起来摇摇头:“殿下着相了。”

    “若是天下都在我们的手中,那么我们是谁,做什么样的事又有什么重要呢?”

    太子燕佲尴尬地笑了笑,连忙陪道:“先生说得是。”

    他觉得自己似乎失却了一朝储君的威严,转了话题问道:“我听说您的师妹加入了陆极的阵营。她虽然脑子不好使,却颇有几分蛮力,不是个好对付的货色。”

    温秉缓缓地放下手中的甜瓜,原本扬起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只见他缓缓地取出一颗白字,放到了棋盘上:“您输了。”

    然后才不疾不徐地同燕佲解释:“您在说什么呢?我师妹心悦于我,此次不过是发了些小脾气罢了。待我写信同她说明,她便会乖乖地回来了。”

    儒雅的男人明明神情十分平静,语调也正常无比,却透出一种难言的压迫感,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不像是解释,反而像是强迫别人去相信他的说辞。

    燕佲只好道:“我听闻您的师妹以前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仙子,得此美人倾心,先生真是好福气啊。”

    他想,或许是自己说那练鹊脑子不好,惹得这温家主护短了吧。

    温秉面不改色地应了他的恭维,缓缓道:“我与师妹成婚之日,还请殿下务必赏光。”

    “自然!自然!”

    作者有话要说:燕佲:听说您师妹脑子不好使

    师兄:说什么废话,给我输!

    师兄(超自信):我师妹马上就要嫁给我了

    然而鹊鹊跟侯爷感情越来越好了

    嘻嘻其实两边的行动大约都属于过完年走亲访友的范畴(?)

    第35章 客栈

    这一路由南到北, 说是寻友而来,却踏着新年伊始大半的春色。

    练鹊并不急着赶路,甚至还刻意放慢了前进的脚步。陆极送她的马是西域上好的良种。可纵使这马血统高贵如许, 也被主人慢悠悠地速度同化成了驴。

    路上常有同行的人, 练鹊还会偶尔相助一二。

    人家问起来, 她便说:“行善积德。”

    实则是她功力未复, 若是真正对上风忱, 没有一半的功力是不足以应付的。

    容色摄人的女子, 又出来行走江湖。

    这样的消息不胫而走。

    夜幕黑沉, 星子闪烁, 练鹊慢悠悠地牵着马,终于踱到了路边的一家客栈门前。

    客栈门前只挂了一个孤零零的灯笼,昏黄的火光照亮了方寸之地, 其余地方都黑黢黢的。

    那破旧的木门大开着。听见练鹊拴马的声音,坐在大堂内的人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布满死寂的脸来。那张脸左右各一道狰狞的伤疤, 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

    这人本应是左眼的地方空空如也, 好肉、烂肉连同血痂纠连在一起,右眼则布满血丝。那小二用一双空洞的眼注视着练鹊良久。

    他缓缓地开了口,声音嘶哑, 语不成调。

    “本店厢房已满, 客官还是……另择他处吧。”

    他说完这句话, 便低下了头, 看起来像是死了一般。

    练鹊并不怕他, 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客栈的门,她眼中还映着灯笼的丝丝暖光,手却暗暗向后倾斜, 准备随时掏出袖中的短剑。

    “小二,你这客栈空无一人,莫非住得是鬼不成。有道是来者是客。既有远行人来此,你又何必推诿?”

    那小二甚至没有抬头,只是重复道:“厢房……已满。”

    轻装上路的女侠头戴斗笠,脚步放得极轻,但一举一动都带起了巨大的灰尘。

    这屋中结满蛛丝、尘埃遍落,实在不像是有人活动。

    就连那小二说话时都的气流都带起不少尘灰。

    再多的,饶是练鹊耳聪目明,也无法在黑暗中一一辨明了。

    “速速……离开!”那小二猛地抬起头来,用狰狞可怖的脸对着练鹊,扯开一个扭曲的弧度。

    练鹊迅速抽剑出鞘,手上银光乍现,将四方的暗器迅速打落,铮铮之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