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宴溪不同,那一晚郁柠睡得非常好。

    上辈子的郁柠沉迷工作,根本没有时间、也不愿意稍微享受一下生活,被子枕头这种必需品也都是随便对付。昨晚他躺到宴溪的枕头上时,第一反应是“这枕头好软好舒服”,之后便开始眼皮打架。宴溪说的那些话他迷迷糊糊听了七八成,重点内容左耳进右耳出,只在脑海里留了个浅浅的印象。

    睁开眼睛时,郁柠习惯性地先伸了个懒腰——

    不过这手没伸出去。他的手腕被反压在床上,紧接着,头顶传来一句咬牙切齿的话。

    “郁柠,你这睡相,我真是开了眼了。”

    郁柠揉揉眼睛,赶紧从床上爬起来,这才想起昨天晚上自己一不小心在宴溪卧室睡着了。

    他诚恳地说:“你的枕头好舒服,可以借我用用吗?”

    宴溪:“那我用什么?”

    “你买个新的,或者你给我买一个新的。”

    “……”宴溪眯着眼睛,语带威胁,“你为什么自己不买?你都日薪一万了。”

    郁柠有点着急,“日薪一万跟这个没有关系。你包我吃住的,枕头算在‘住’里面。”

    他生怕宴溪听不懂,又强调了一遍,“跟日薪没有关系的!”

    宴溪不想听他强词夺理,翻身下了床准备去上班,留郁柠一个人在这里胡说八道算了。

    他脱下睡衣,换上日常上班时穿的衬衫,又在心里为昨晚自己糟糕透顶的睡眠默哀。

    郁柠本来还在忧心,正想着赶紧和宴溪确认一下,今天是不是就能拿到那50%的薪水,此时抬头一看——

    ……只一眼,便被眼前的模样震惊到说不出话。

    宴溪手臂起落间露出一片脊背,上面遍布数道交错的伤疤。那疤痕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了,颜色已经变成了浅褐色,蜈蚣一样爬在宴溪结实的后背上。

    宴溪不和别人一起生活,也看不到背后的伤口多么狰狞,就连当初受伤时都未必多么放在心上,更何况是现在。

    他同往常一样穿好衣服,只是这次还没来得及扣好扣子,脖颈里忽然钻进了一只柔软温暖的手。

    他回头一看,郁柠把两条腿垫在屁股下面,正跪坐在床上,仰着头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你以前受过很多伤吗?”郁柠脸上的关心不似作假,“怎么会有这么多旧伤痕?”

    那手指隔着衬衫的布料,虚虚碰着他的背。宴溪垂下视线看了看,不怎么在意地说:“啊,以前的伤。”

    然后他伸手攥住郁柠的手腕,让他离开了自己的背。

    ……他不是很理解,这种陈年旧伤,为什么会引起郁柠的关注,甚至,那人的表情算得上是关切。

    宴溪难得地竟有了些不自在的情绪,他匆匆扣好扣子走向卧室的出口,在离开前却又没忍住,回头看了看。

    郁柠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扭头看着他,明明睡意还未完全消散,表情却能看出关心。

    宴溪清了清嗓子,移开了视线,说:“银行卡号多少?给你钱。”

    郁柠抿着嘴,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惬意的笑容。

    他连忙点头,小声说:“好哦!我等下去办一张银行卡!”

    紧接着,郁柠又跳下床,用两根手指比了一个小爱心,笑得见牙不见眼。

    “宴溪男菩萨,宴溪大好人!”

    宴溪:“……”

    他受不了似的,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去公司的路上,司机问他今晚是回别墅,还是回拳击场。

    宴溪想了很久,他扭头看了看窗外,脑海里不知为何又浮现出了郁柠关切的表情,和……

    那只手覆在自己背上的触感。

    受伤时都没有多疼的伤口,安静了这么多年的伤痕,此刻竟忽然有了存在感。宴溪无法形容那感觉是痛还是痒,只知道就算把后背用力抵住座椅,也依然无法忽视那里传来的奇异感觉。

    过了许久,他开口回答司机:“去拳击场。”

    “好。”

    司机有点失望。本以为这几天下来宴少终于想通了——哪有人放着豪华的大别墅不住,偏要睡在阴冷潮湿的地下室呢?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还要回去……

    “……我去拿点东西,之后再回别墅。”宴溪顿了顿,又说。

    “哦,嗯?哦!”司机应了一声才反应过来,他从后视镜看着宴少,又“哦”了好几遍。

    宴溪:“……”

    怎么感觉自从郁柠来了之后,自己身边的人都不太正常了。

    另一边,郁柠正开心走在去银行的路上。

    他还没有银行卡,为了顺利拿到那50%的薪水,他今天就必须办一张新的卡。

    郁柠不舍得打车,选择坐地铁出行。

    五月初的太阳已经有些毒辣了,他把两只手叠在一起,用手背搭了一个小三角罩在额头上,还是被阳光刺得眯起了眼睛。

    他被晒得受不了,小跑两步进了银行。

    虽说是工作日,来银行办业务的人也依然很多。好在个人储蓄卡可以在机器自助办理,他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很快办好了卡片。前后不到十分钟,郁柠就办好了新卡准备离开。

    “哎呀,来这里的路程都比办卡的时间长。”郁柠自言自语感慨道。

    帮他办卡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小姐姐,听到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快走两步去柜台拿了一个小扇子给他,顺便再推销一下银行热卖的理财产品。

    郁柠刚好很感兴趣,极为认真地听她说着。

    大堂里办业务的人络绎不绝,几乎每分钟都会响起叫号的提示。

    工作人员正讲解到某款理财产品的收益率和提取方式时,有个中年男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径直走向柜台办理业务。

    郁柠用余光瞥见,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熟悉。

    他怅然地抬头追寻那人的身影,又不小心打落了印着理财产品简介的单子。

    他赶紧低下头去捡,再抬起头时,刚才那个中年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也是奇怪,这银行就这么大,就算人再多,也不至于一瞬之间就不见人影。

    郁柠无心再听女孩的讲解,糊弄般地挥了挥手,眼睛四处寻找着,试图再看一眼那个熟悉的背影。

    他觉得刚才从他身边走过的人,很像他的父亲。

    又在原地茫然了几分钟后,郁柠终于确定,自己应该是看错了——书里并不会对他一个小炮灰做详细设定,从穿过来到现在,没有任何一位“家人”来找过他。

    至于他真正的父母……

    大概以为他死了吧。

    一直以来都不愿深思的事情从心底冒了头。

    郁柠一家三口感情很好,虽然家里很穷,但日子过得依然幸福。

    他们是最好的父母,郁柠确信。

    自己突然从原先生活的世界离开,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如果有机会的话,真想再见他们一次呀。

    郁柠垂头丧气地离开银行,连宴溪打钱的提示都不能让他开心起来了。

    郁柠离开后不久,银行柜员专用的通道里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

    这男人看上去至少有30岁了,可不知怎的,一张嘴露出笑容时,脸上居然带着几分傻气。

    他两手抓住带他出来的柜员,激动地晃着他的手,说:“谢谢你啊老师!”

    那男柜员为难地掰开他,说:“不谢不谢,是我们的问题,外面的打印机坏了都没人知道,是我们的问题是我们的问题……”

    “嘿嘿,没事!”中年男人乐呵呵地说,“我还以为是我弄坏了!”

    他动作太大了,一个没留神,夹在腋下的那两张刚刚复印好的纸张掉了出来。

    男人弯腰捡起——

    那是一张身份证复印件。

    照片里的男人笑得依然很蠢,两鬓的头发带着一点自来卷。

    这时,银行大厅又想起了叫号的通知:“请50号到1号窗口办理业务。”

    男人兴冲冲走过去,大声说:“来了来了,我是50号,50号在这里!”

    他露着一口大白牙坐到柜台前,说:“50号是我,我是郁松礼!”

    别墅里,郁柠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上发愣,连王阿姨叫他吃饭都没听到。

    他还在想下午在银行里见到却又找不到的那个人。

    他不可能是父亲,郁柠知道的,只是那个身影太过熟悉,郁柠的心实在无法平静。

    他的父母,真的是很好很好的父母。

    其实,郁柠还小的时候,郁家并不算贫穷。

    转折发生在郁柠上初中时。他天真的父亲把毕生积蓄存进了一个看似靠谱的代理机构中,前几年的时候收益很猛,也完全没有出事的迹象,然而就在父亲准备将钱全部取出时,这个代理机构暴雷跑路了。

    夫妻俩前半生的积蓄,一夜之间,没了。

    一家三口自此过上穷得叮当响的生活。

    家人之间的感情并未因此受到影响,可郁柠的心里此后对贫穷产生了极大的恐惧。

    刚一毕业就找了份长期加班但高薪的工作,只是没想到……

    “想什么呢?”

    郁柠突然眼前一黑——

    卫衣的帽子被人掀起来盖在头上了。

    他拽下帽子一看,哦,金主爸爸回来了。

    “您!回!家!啦!”郁柠从沙发上跳起来,调整好表情欢呼着迎接。

    宴溪:“……你好好说话。”

    郁柠笑成了一朵花。他把手机的短信界面调出来给宴溪看收款提醒,然后殷勤地捏捏宴溪的肩膀,说:“宴溪活菩萨,宴溪大好人,宴溪你是我的神!”

    宴溪受不了地推开他,“行了行了,吃饭。”

    他一边脱外套一边往餐桌走去,还抱怨着郁柠:“王阿姨说叫你好几遍你都不去,发什么呆呢。”

    一回头刚好看到郁柠微妙的表情变化。他收起了刚刚带着点讨好的笑容,脸上的表情居然是自己没见过的惆怅和失落。而在发现自己的目光时,那点不愉快又奇迹般地立刻消失了。

    郁柠又换上了最常见的、温暖的笑容。

    他跑着来到宴溪身边,还是那副甜乎乎的语调,夸张地说:“我没听到啊!我耳朵不好!”

    宴溪颇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拉开一个椅子把人抓过来按在上面。

    郁柠不解地坐好,仰头问道:“干什么呀?你好粗鲁。”

    宴溪冷笑,“活菩萨不能粗鲁吗?没人规定吧。”

    他用左手按住郁柠的肩膀,右手薅住他的耳朵轻轻一转——

    郁柠的耳朵软乎乎的,他没有因为这样的动作感觉疼痛,只是有点奇怪。

    正要开口询问时,宴溪木着脸开了口。

    “开心开关,on。”